产科医生-2014陆剧-42集全集免费在线观看-特看网
羊水是凌晨三点半破的。
没有任何征兆,就像一个装满了温水的气球被悄无声息地扎破,一股热流涌出来,瞬间浸湿了我的睡裤和身下的床单。
我僵在床上,一动不敢动。
黑暗里,我的心脏擂鼓一样敲打着胸腔,咚,咚,咚,每一声都震得我耳膜发麻。
我怀孕三十九周加三天,这是随时都可能发动的信号。
可周明凯不在。
他在三千公里外的大兴安岭,带着他的团队抢修一个什么关键的信号基站,说是军事级别的任务,进去前手机就上交了,断联至少半个月。
走之前他握着我的手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他说:“媳妇儿,对不起,等我回来,我一定……”
我没让他说完,我说:“滚蛋,专心工作,家里有我。”
那时候我多潇洒,多大义凛然。
现在,我只想把他从大兴安岭的雪地里刨出来,揪着他的领子问,你不是说预产期还早吗?你不是说肯定能赶回来吗?
骗子。
我深吸一口气,摸到床头的手机,颤抖着拨通了婆婆的电话。
“妈,我、我好像要生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爆发出张兰同志特有的,穿透力极强的嗓音:“什么?破水了?你别动!千万别动!躺好!国栋!明远!快起来!晚晚要生了!”
听着电话里传来的鸡飞狗跳,我认命地闭上了眼睛。
我的公公,周国栋,市三甲医院妇产科的前主任,退休返聘又干了几年,上个月才算彻底回家养老。
我的小叔子,周明远,二十四岁,大学刚毕业,在家考公,俗称无业游民。
我的老公,周明凯,一个关键时刻永远掉链子的工程师。
而我,林晚,一个即将在这三位男士的“簇拥”下生产的孕妇。
这组合,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荒诞的诡异。
五分钟后,我的卧室门被敲响,是婆婆张兰的声音,压抑着激动和焦虑:“晚晚,我们进来了啊?”
门开了,灯也亮了。
我下意识地用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紧。
打头阵的果然是婆婆,她穿着睡衣,头发乱糟糟的,手里却已经提着早就准备好的待产包。
紧随其后的是我的公公周国栋。
他显得镇定多了,穿着一身熨帖的灰色运动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锐利,像在医院巡房。他扫了我一眼,沉声问:“什么时候破的?什么颜色?肚子疼吗?”
“就刚才,好像是……透明的。”我小声回答,脸颊发烫,“肚子不疼。”
“嗯,胎膜早破,问题不大。”他点点头,语气不容置疑,“明远,去把车开到楼下。张兰,给晚晚身下垫个产褥垫,换身干净衣服,别让她起来。”
他发号施令的样子,不像在家里,像在手术台前。
婆婆“哎哎”地应着,手脚麻利地开始忙活。
最后面的是小叔子周明远,他顶着一头鸡窝似的卷毛,睡眼惺忪,脸上还带着被强行叫醒的懵懂。他手里拿着车钥匙,看看他爸,又看看我,眼神里充满了“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干什么”的哲学困惑。
“爸,现在去医院?”他打着哈欠问。
“废话!”周国栋瞪了他一眼,“你嫂子要生了,你去吃早饭啊?”
周明远缩了缩脖子,抓着车钥匙就往外跑。
婆婆帮我换衣服的时候,我尴尬得脚趾能在被子里抠出一座三室一厅。虽然是婆婆,但被人这么伺候着,还是浑身不自在。
尤其是我公公,他就站在卧室门口,背着手,视线落在窗外,一副非礼勿视的君子模样。
可我知道,他耳朵竖着呢,听着里面的所有动静。
他是妇产科大夫,我是他儿媳妇。
这两个身份叠加在一起,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化学反应,让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架在烤架上的,完全透明的实验品。
“好了好了,”婆婆给我套上宽松的孕妇裙,又在身下垫了厚厚的产褥垫,“国栋,可以了。”
公公这才转过身,走过来,非常自然地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,又掀开被子看了看我的腿。
“没肿,血压应该还稳定。”他自言自语,然后对我说,“别紧张,就是个正常流程。明凯那小子不在,我们都在。”
我点点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下楼是个大工程。
周明远把车停在了单元门口,公公和婆婆一左一右地架着我,几乎是把我抬下去的。
我一百四十斤的体重,全靠他们俩撑着。
我能感觉到公公手臂上传来的,属于老年人却依旧结实的力量。他的手掌很大,隔着衣服托着我的胳膊,稳得像一块石头。
那一刻,我心里的慌乱,竟然奇异地被抚平了一些。
坐进车里,周明远一脚油门,车子猛地窜了出去。
“慢点开!”公公和婆婆在后座异口同声地吼道。
周明远一个急刹车,我整个人往前一倾,吓得尖叫起来。
“周明远!”公公的声音已经带了怒气,“你想让你嫂子把孩子生在车上吗?”
“爸,我……我这不是着急吗?”周明远委屈巴巴地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。
“着急就更要稳!”公公不愧是当过主任的人,气场全开,“你记住,你现在是司机,唯一的任务就是把我们安全、平稳地送到医院。天塌下来,有我。”
“哦。”周明远应了一声,车子再次启动,这次稳得像在水上漂。
我躺在后座,头枕在婆婆腿上,双腿蜷缩着。
窗外,城市的霓虹灯飞速倒退,模糊成一片片光晕。
肚子开始有了一阵阵轻微的下坠感,像痛经的前兆。
我知道,宫缩要开始了。
婆婆张兰一直在絮絮叨叨:“晚晚啊,你别怕,想当年我生明凯的时候,那才叫一个折腾,疼了两天两夜呢……”
“张兰。”公公冷冷地打断她,“说点有用的。”
婆婆立刻噤声,随即又换了个话题:“哎,也不知道这小子在干嘛,媳妇生孩子都赶不回来,等他回来我非得扒了他的皮!晚晚你放心,妈给你做主!”
我扯了扯嘴角,没力气说话。
周明凯,周明凯。
我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。
想起他走之前那个晚上,我们俩躺在床上,他把我的手放在他心脏的位置。
他说:“媳妇,我一想到你一个人去生孩子,我这儿就跟被挖掉一块似的。你得答应我,一定要好好的。”
我说:“知道了,我又不是三岁小孩。”
他还说:“等安安出生了,我第一件事就是教他,以后娶了媳妇,绝对不能在媳妇生孩子的时候玩失踪。”
那时候我们都笑了,觉得那一天还很遥远。
谁能想到,一语成谶。
车里的气氛很压抑。
除了婆婆偶尔没话找话的安慰,就只剩下周明远紧张的呼吸声,和他爸时不时发出的导航指令。
“前面路口左转,上市立医院。”
“走高架,别走下面,凌晨车少。”
我的宫缩越来越规律,从十分钟一次,到七八分钟一次。
疼痛感也逐渐清晰起来,像一条阴冷的蛇,从后腰开始,一点点缠绕收紧,然后蔓延到整个小腹。
我咬着牙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“开始疼了?”公公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变化。
“嗯……有点。”
“记一下时间,现在是四点零五分。”他看了一眼手表,语气平静得像在记录一份病历。
就在这时,车窗外突然“噼里啪啦”地响了起来。
下雨了。
不是春雨的缠绵,是夏天的暴雨,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窗上,瞬间连成一片水幕,雨刮器开到最大也无济于事。
周明远的车速被迫慢了下来。
“这鬼天气!”婆婆咒骂了一句。
我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。
千万别堵车,千万别出什么幺蛾子。
老天爷似乎特别喜欢跟人开玩笑。
车子刚开上高架桥,就看到前面一片红色的海洋。
所有的车都停滞不前,喇叭声、雨声、咒骂声混成一团。
“怎么回事?”公公皱起了眉头。
周明远探着脑袋往前看:“爸,好像是前面出车祸了,高架封了。”
我的心一瞬间凉了半截。
宫缩的疼痛感越来越强烈,像浪潮一样,一波一波地冲击着我的理智。
我抓紧了婆婆的胳膊,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。
“妈……我好疼……”我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别怕别怕,晚晚,深呼吸,听你爸的。”婆婆的声音也抖了。
公公当机立断:“明远,掉头,下高架!去区妇幼,那里近!”
“可是爸,区妇幼那条件……”周明远有些犹豫。
“现在是计较条件的时候吗?救护车都过不来!快!”
车子在拥堵的车流里艰难地掉了个头,从匝道下了高架。
雨越下越大,整个城市仿佛被泡在水里。
去区妇幼的路也堵得一塌糊涂,到处都是积水,好几辆小轿车都熄火停在了路边。
周明远开的是一辆SUV,仗着底盘高,在水里艰难地跋涉。
我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。
每一次宫缩袭来,都像要把我的身体撕裂。我能听见自己的呻吟,压抑不住,从喉咙里溢出来。
“晚晚,吸气……呼气……对,跟着我的节奏……”公-公的声音像一根救命稻草,从遥远的地方传来。
我努力地想跟着他的指令做,但身体的本能反应根本不受控制。
“国栋,怎么办啊,晚晚她……她脸都白了。”婆婆快哭了。
“快了,就快到了。”公公安慰着她,也像在安慰我。
不知道在水里“游”了多久,车子终于停了下来。
“到了!爸!区妇幼到了!”周明远的声音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。
车门一开,一股夹杂着泥土腥气的冷风灌了进来。
周明远撑着伞冲进雨里,跑去急诊叫人。
公公和婆婆把我从车里弄出来,医院门口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。
冰冷的雨水浸透了我的鞋袜,我打了个寒噤。
两个护士推着平车冲了出来,七手八脚地把我弄上车。
我躺在平车上,看着头顶医院惨白的灯光,和周围一张张模糊而焦急的脸。
雨声,人声,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……所有的一切都混杂在一起。
我只有一个念头:终于到了。
然而,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。
区妇幼的条件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差。
急诊室里乱成一团,因为暴雨,附近一个小工地发生了塌方,送来了好几个伤员,所有的医生护士都在抢救。
我们被晾在走廊上,没人管。
“护士!护士!这里有孕妇!胎膜早破!”婆婆扯着嗓子喊。
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护士跑过来,看了一眼我的情况,面露难色:“阿姨,今天晚上急诊科就一个值班医生,产科的王主任家里也被水淹了,现在困在路上了,联系不上啊!”
“什么?”婆婆的调门又高了八度,“那怎么办?我儿媳妇这都要生了!”
“要不……你们转院吧?”小护士为难地说。
“转院?你看看外面!怎么转?”公公指着窗外瓢泼的大雨,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火气。
我的宫缩已经到了三四分钟一次,每一次都疼得我眼前发黑。
我死死地抓着平车的栏杆,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。
“爸……我……我不行了……”我断断续续地说。
公公快步走到我身边,俯下身,掀开我腿上的薄被,看了一眼。
他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来不及了!已经能看到头了!”他吼道,“快!准备产房!我来接生!”
整个走廊,瞬间安静了。
小护士和婆婆都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他。
“周……周主任?”小护士结结巴巴地问,她显然是认识我公公的。
“别废话了!我是市三院退休的周国栋!现在情况紧急,出了任何问题我全权负责!”公公从口袋里掏出他的工作证,直接拍在了小护士手里,“快去准备!催产素,消毒用具,新生儿护理包!还有,把你们这儿最有经验的助产士叫来!”
小护士看着工作证上“主任医师”的头衔,再看看我公公不容置疑的眼神,像是找到了主心骨,立刻点头如捣蒜:“是!周主任!我马上去!”
我被推进了一间临时收拾出来的产房。
说实话,那条件简陋得让我心寒。墙皮有些剥落,器械看起来也很有年头。
但现在,我已经没资格挑剔了。
婆婆被拦在了门外,她抓着门框,眼泪汪汪地看着我:“晚晚,别怕,妈就在外面守着你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产房里,除了我,就只有三个人。
我公公周国栋,那个叫小李的年轻护士,还有一个匆匆赶来的,看起来四十多岁,很干练的助产士。
哦,不。
还有一个。
周明远。
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跟进来的,他就站在我床头的斜后方,一脸的不知所措。
“你进来干什么?”我疼得龇牙咧嘴,还不忘瞪他。
“我……我爸让我进来的。”周明远举着一个水杯和一个毛巾,像个受惊的鹌鹑,“他说……他说需要个人搭把手。”
我简直要疯了。
公公接生,小叔子陪产。
这叫什么事儿啊!
我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。
“周明远你给我出去!”我用尽全身力气吼道。
“别闹!”公公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他留下,给你擦汗喂水。你老公不在,他就是你老公!”
我:“……”
我发誓,如果眼神能杀人,周明凯已经死了千百遍了。
助产士和那个小护士的表情也十分精彩,想笑又不敢笑,憋得脸通红。
“好了,都别愣着了!”公公已经换上了手术服,戴上了口罩和手套,一瞬间,他不再是那个在家里遛弯看报纸的老头,他就是周主任。
“产妇宫口已开全,胎心一百四,宫缩规律,准备接产。”他冷静地对助产士下达指令。
助产士姓王,我们叫她王姐。她显然对我公公的大名如雷贯耳,此刻完全是一副下级对待上级的恭敬态度,立刻开始配合着准备。
“林晚,听我的指挥。”公公走到我的床尾,隔着一层绿色的无菌布,他的声音清晰地传来,“下一次宫缩来的时候,深吸一口气,然后像解大便一样往下用力,时间越长越好。”
我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能木然地点头。
很快,新一轮的宫缩排山倒海般袭来。
那种疼,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。
感觉身体的每一根骨头都在被寸寸碾碎,然后重组。
“用力!”公公喊道。
我憋着一口气,用尽了吃奶的力气。
脸涨得通红,青筋暴起,我觉得自己的眼球都要被挤出来了。
“不对!力气用错了!”公公皱眉,“别喊,把力气都用在肚子上!你这样白费力气!”
我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,疼痛已经淹没了我的理D智,我只想大喊大叫,把这种痛苦宣泄出去。
“啊——!”我尖叫起来。
“嫂子,嫂子你喝口水。”周明远把水杯凑到我嘴边。
我一把推开:“不喝!”
“嫂子,擦擦汗。”他又拿起毛巾,小心翼翼地擦掉我额头的汗珠。
他的手很凉,触碰到我滚烫的皮肤,让我有了一丝丝清醒。
我睁开眼,看到他满脸的担忧和无措。这个平时吊儿郎当的大男孩,此刻眼睛里竟然有了红血丝。
我心里一软。
算了,他在,总比我一个人强。
“王姐,给她上点力。”公公对助产士说。
王姐会意,走到我身边,在下一次宫缩来临时,用胳膊肘抵住我的宫底,猛地往下推。
“啊——!”
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和剧痛同时袭来,我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挤出来了。
“疼!疼死我了!”我控制不住地大喊,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,“我不生了!我要剖腹产!周明凯你个王八蛋!你死哪儿去了!”
我毫无形象地咒骂着,把所有能想到的脏话都用上了。
整个产房里,回荡着我的嘶吼和咒骂。
周明远站在一旁,脸一阵红一阵白,手足无措地看着我,想安慰又不知道说什么。
王姐和那个小护士,则是一脸的尴尬。
尤其是那个小护士,她年纪小,估计没见过这场面,一个儿媳妇当着公公和小叔子的面,这么奔放地骂着自己的老公。
她的脸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从白到粉,再到通红,最后红得像一块烙铁。
她低着头,假装在整理器械,但那不停颤抖的肩膀出卖了她。
她肯定在憋笑。
我看到了。
我连她都在心里骂了一遍。
“闭嘴!”公公终于忍无可忍地吼了一声,“把力气留着生孩子!再乱喊,孩子缺氧了你负责?”
他的声音像一盆冷水,兜头浇下。
我瞬间清醒了。
孩子。
对,我的孩子。
我不能让他有危险。
我咬紧牙关,把所有的咒骂都咽了回去。
“对,这就对了。”公公的语气缓和下来,“很好,看到头发了,再加把劲,马上就出来了。”
“嫂子,加油!”周明远也给我打气,“再坚持一下,马上就能看到我大侄子了!”
我瞪了他一眼。
谁要你多嘴!
新一轮的宫缩又来了。
“吸气……用力!”
我抓住床边的扶手,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捏碎了。
我把所有的力气,所有的意念,都集中在身体的下方。
“好!非常好!头出来了!”公公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喜悦。
我感觉身体里最胀痛的那个部分,突然一松。
“别用力了,哈气,像小狗一样,哈,哈,哈……”
我依言照做,急促地喘息着。
然后,我感觉到一阵滑溜的、温热的物体,从我身体里剥离了出去。
瞬间,所有的疼痛都消失了。
整个世界都安静了。
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声。
“哇——”
一声响亮而清脆的啼哭,划破了产房的寂静。
那声音,像天籁。
我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,软软地倒在床上,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。
“生了!生了!”周明远激动地叫了起来,他跳了起来,差点撞到头顶的无影灯。
“是个小子,七斤二两,很健康。”公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他剪断脐带,把那个浑身沾满血污和胎脂的小东西,用无菌布包好,抱到了我面前。
“晚晚,你看,你儿子。”
我费力地睁开眼。
那是一个皱巴巴的、红通通的小猴子,眼睛紧紧地闭着,嘴巴却张得很大,卖力地哭着。
丑萌丑萌的。
可是在我眼里,他比任何东西都好看。
我的儿子。
我伸出手,想摸摸他。
我的手在抖。
周明远握住了我的手,他的手心全是汗,也在抖。
“嫂子,你真厉害。”他由衷地说。
我看着他,又看了看站在一旁,同样眼眶发红的王姐和小护士。
最后,我的目光落在了公公身上。
他已经摘下了口罩,露出了那张平时严肃的脸。
此刻,他的脸上没有了主任的威严,也没有了长辈的疏离,只有一种……难以言喻的温和与疲惫。
他的额头上也全是汗,几缕花白的头发被汗水浸湿,贴在额角。
他看着我怀里的孩子,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,属于爷爷的慈爱。
“国栋,谢谢你。”我沙哑着嗓子说。
这是我第一次,叫他的名字。
他愣了一下,随即摆了摆手,转身去收拾东西,背影显得有些仓促。
“一家人,说什么谢。”
他的声音,有些闷。
产房的门被打开了。
婆婆第一个冲了进来,看到我怀里的孩子,立刻“嗷”的一声哭了出来。
“我的大孙子!我的心肝宝贝!”
她扑过来,想抱孩子,又不敢,只能围着我团团转,一会儿摸摸我的脸,一会儿看看孩子的小脚丫。
外面的雨,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
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我在区妇幼住了三天。
因为是顺产,恢复得很快。
这三天里,我们家的家庭地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我儿子,那个被我婆婆命名为“周念安”的小家伙,荣登食物链顶端。
我,母凭子贵,地位飙升至第二。
婆婆张兰,作为总管后勤的皇太后,位列第三。
小叔子周明远,从无业游民晋升为全能跑腿的,负责买菜、做饭、洗尿布,排名第四。
而我公公,那位在产房里叱咤风云的周主任,回归了家庭地位的底端。
他每天的主要任务,就是背着手,在我房间门口溜达。
溜达到我儿子哭了,他就第一时间冲进来,用专业的眼神审视一番,然后得出结论:“尿了。”或者“饿了。”
然后指挥周明远或者张兰进行下一步操作。
他自己,是绝对不碰的。
尤其是给我喂奶的时候,他会立刻转身,走到窗边,假装研究外面的花花草草。
那背影,写满了四个大字:非礼勿视。
我们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,绝口不提那天晚上的事。
好像那场惊心动魄的生产,只是一场幻觉。
公公没有为我接生,小叔子也没有陪产,我更没有当着他们的面大喊大叫,骂老公是王八蛋。
一切都风平浪静,岁月静好。
直到周明凯回来。
他是在我出院回家的第二天下午,风尘仆仆地赶回来的。
胡子拉碴,眼窝深陷,整个人瘦了一圈,像个从山里逃出来的野人。
他冲进家门,第一件事就是冲到我床边,看到我和孩子都安然无恙,这个一米八几的汉子,“噗通”一声就跪在了地上。
“媳妇,我对不起你!”他抱着我的腿,嚎啕大哭。
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。
我被他这阵仗吓了一跳,婆婆和小叔子也闻声赶来,看到这一幕都愣住了。
我拍了拍他的背,又好气又好笑:“行了行了,哭什么,我这不是好好的吗?”
“我不是人!”他捶着自己的胸口,“我让你一个人去生孩子,我真该死!”
“你确实该死。”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是公公。
他抱着手臂,斜靠在门框上,冷冷地看着他大儿子。
“爸……”周明凯的哭声卡在了喉咙里。
“你还知道我是你爸?”公公走了进来,“你媳妇生孩子的时候,你在哪儿?”
“我……我在山里,没信号……”周明凯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没信号?”公公冷笑一声,“我看你是玩野了心,连家都不要了。”
“我没有!爸!我是真的……”
“你没有什么?”公公步步紧逼,“你知道那天晚上有多危险吗?下暴雨,高架桥封路,你媳妇在车上就快生了!区妇幼连个产科医生都没有!要不是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突然顿住了。
我们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周明凯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爸:“要不是什么?”
公公的脸憋得通红,半天,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要不是你媳妇命大!你现在可能连老婆孩子都没了!”
他说完,大概是觉得这话说得太重,又或者是想起了什么,脸色变得更加不自然,转身就走,丢下一句:“哼!没出息的东西!”
周明凯还跪在地上,一脸的劫后余生和后怕。
他转向我,抓着我的手:“媳妇,到底怎么回事?我爸他……”
我看着他,突然很想笑。
我能告诉他吗?
我能告诉他,那天晚上,他爸,我公公,亲自上阵,在我撕心裂肺的咒骂声中,为我接生了我们的儿子吗?
我能告诉他,他弟,我小叔子,全程陪产,给我擦汗喂水,还被我的“豪言壮语”吓得脸都白了吗?
我能告诉他,那个脸红得像猴屁股一样的小护士吗?
我不能。
这是属于我们三个人的,不能说的秘密。
“没什么,”我清了清嗓子,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很正常,“就是那天情况有点乱,不过都过去了。你看,儿子很健康。”
我把周念安抱起来,给他看。
周明凯看着那个小小的、软软的婴儿,眼睛又红了。
他小心翼翼地从我手里接过孩子,动作笨拙得像在捧着一个炸弹。
“他……他长得好像我。”他傻傻地说。
“是啊,”婆婆在旁边搭腔,“特别是这鼻子,这嘴巴,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。”
周明远也凑过来看,煞有介事地点点头:“嗯,确实,比我哥小时候好看点。”
周明凯瞪了他一眼。
一家人围着孩子,说说笑笑,气氛又恢复了温馨。
我靠在床头,看着这一幕,心里暖洋洋的。
月子期间,我享受到了国宝级的待遇。
周明凯把所有的假都休了,寸步不离地守着我跟孩子。
换尿布,喂奶,拍嗝,他学得很快,虽然还是笨手笨脚,但很用心。
婆婆每天换着花样给我做月子餐,什么鲫鱼汤,猪脚汤,下奶的汤水就没断过。
小叔子周明远,在经历了那晚的“洗礼”后,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。
他不再是那个只知道打游戏考公的少年,他会主动帮我查各种育儿资料,会给宝宝念故事,虽然宝宝根本听不懂。
有一次我起夜,看到他房间灯还亮着。
我悄悄走过去,从门缝里看到,他竟然在看《妇产科学》。
看得津津有味。
我吓得赶紧溜了回去。
这孩子,不会是受了什么刺激,想转行吧?
而我公公,依旧是那个别扭的老头。
他每天雷打不动地来“巡房”,看看孙子,顺便用他专业的眼光,对我或者周明凯的育儿方式进行一番“指导”。
“尿布不能这么包,容易红屁股。”
“拍嗝要空心掌,你那是实心掌,想把你儿子拍傻啊?”
“产妇要多下床走动,老躺着容易血栓。”
周明凯被他说得一个头两个大,偏偏又不敢反驳。
因为他爸说的,全对。
有一天下午,阳光很好。
我抱着念念在阳台上晒太阳,公公也在。
他装模作样地摆弄着他那些花花草草,眼睛却时不时地往我们这边瞟。
念念睡得很熟,小嘴巴一张一合,像在咂摸着什么美味。
“这孩子,睡觉的样子跟你婆婆一模一样。”公公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。
我愣了一下,笑了:“是吗?”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继续给他的兰花浇水,“脾气倒是像明凯,犟。”
“那像我什么呢?”我逗他。
他沉默了。
阳光透过玻璃窗,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了一层金边。
过了很久,他才转过身,看着我,眼神很复杂。
“像你……坚强。”
他说完,像是觉得不好意思,又补充了一句,“那天晚上……你很勇敢。”
我的心,猛地一颤。
这是我们第一次,主动触及那个话题。
我看着他,这个为我接生了孩子的男人,我的公公。
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长辈,也不是那个不苟言笑的妇产科主任。
他只是一个,关心着自己儿媳和孙子的,普通的老人。
“爸,”我轻声说,“那天晚上,谢谢你。要不是你,我和念念……”
“傻孩子。”他打断我,摆了摆手,“说什么呢,一家人。”
他又重复了这句话。
一家人。
是啊,我们是一家人。
是那种会一起经历最狼狈,最尴尬,最惊心动魄的时刻,然后还能坐在一起,好好吃饭的一家人。
是那种嘴上说着嫌弃,心里却比谁都更在乎对方的一家人。
是那种,打破了所有界限和隔阂,用最原始的生命连接,紧紧捆绑在一起的一家人。
出了月子,我给小叔子周明远包了个大红包。
他捏着那个厚厚的红包,脸都红了。
“嫂子,你这是干什么?我什么都没干啊。”
“谁说你什么都没干?”我看着他,“你可是念念的‘陪产’大功臣。没有你,我那天晚上可撑不下来。”
我特意加重了“陪产”两个字。
周明远的脸,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虾。
他结结巴巴地说:“嫂子,你……你别取笑我了。那天……那天我真的快吓死了。”
“吓死也得撑着,对吧?”我笑着拍拍他的肩膀,“以后你就是念念的再生父母,他要是不孝顺你,我第一个不饶他。”
“别别别,嫂子,我可当不起。”他连连摆手,把红包塞回给我,“这钱我不能要。照顾你和念念是我应该做的。再说了,我哥回来不得打死我。”
我们俩推来推去,最后还是婆婆出来解了围。
“行了行可,你们俩客气什么。”她把红包拿过去,抽出一半塞给周明远,“这一半,是你嫂子给你的奖励,让你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。剩下这一半,存起来,给你哥,让他给念念买奶粉。”
周明远看着手里的钱,又看看我,嘿嘿地笑了。
“谢谢嫂子。”
“快去复习吧,不是马上要考试了?”我催他。
他点点头,拿着钱,脚步轻快地回了房间。
看着他的背影,我突然觉得,这小子这次考公,八成能成。
毕竟,是经历过“大场面”的人了。
念念的百日宴,我们家办得很热闹。
亲戚朋友都来了,把酒店的包厢挤得满满当登登。
周明凯抱着儿子,满面红光地接受着所有人的祝福。
我坐在他身边,看着他傻乐的样子,也忍不住笑。
酒过三巡,我公公被几个老同事拉着,多喝了几杯。
他平时不怎么喝酒,那天喝得有点多,脸颊泛红。
一个也是妇产科的老医生,拍着我公公的肩膀,大声说:“老周啊,你这福气可真好!儿子能干,儿媳妇孝顺,现在又添了个大胖孙子,人生赢家啊!”
“是啊是啊,”另一个附和道,“不像我们,天天在医院里累死累活,回家还得给儿子孙子当牛做马。”
公公端着酒杯,嘿嘿地笑着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“那可不,”他大着舌头,指着周明凯,“我跟你们说,我这辈子,最得意的,不是当了什么主任,也不是做了多少台手术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提得很高。
“我最得意的,是我亲手……把我大孙子……给接出来的!”
话音一落,全场寂静。
所有人都用一种震惊的目光看着他,又看看我。
周明凯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我手里的筷子,“啪”地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完了。
这个老头,喝多了,把什么都说出来了。
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婆婆的脸也变了,她赶紧去扶公公:“你喝多了,胡说什么呢!”
“我没胡说!”公公一把推开她,站得笔直,虽然有点晃,“我说的都是真的!那天晚上,下大雨,我儿媳妇要生了,医院没医生!是我!周国栋!亲自给我儿媳妇接的生!”
他越说越激动,还指着周明远。
“还有他!我小儿子!全程陪产!端茶送水!比他哥强多了!”
周明远正在埋头啃鸡腿,听到这话,嘴里的鸡腿“咚”地掉进了碗里。
他抬起头,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整个包厢,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。
所有亲戚朋友的脸上,都写满了“震惊”、“不可思议”、“信息量太大我处理不过来”的复杂表情。
我感觉我的社会性死亡,在这一刻,达到了顶峰。
“爸!”周明凯终于反应过来,他把孩子塞到我怀里,一个箭步冲过去,想捂住他爸的嘴。
“你别碰我!”公公一挥手,力气大得很,“我说的有错吗?你这个当爹的,媳妇生孩子你不在!你就是个逃兵!”
“我……”周明凯被怼得哑口无言,脸憋得通红。
“我告诉你们,”公公环视全场,像个发表胜利演说的将军,“我孙子,是我周国栋亲手带到这个世界上的!脐带是我剪的!第一声啼哭是我听见的!你们谁有我这福气?谁有!”
他说完,大概是酒劲上来了,身子一软,就倒在了椅子上,瞬间就睡着了,还打起了轻微的鼾。
留下了一屋子,风中凌乱的我们。
那顿百日宴,后半场是怎么结束的,我已经不记得了。
我只记得,所有的亲戚看我的眼神,都充满了敬佩和……同情。
周明凯全程没敢抬头,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。
周明远更是从头到尾都躲在角落里,假装自己是根柱子。
回家后,周明凯把我拉到房间,关上门。
“媳妇,”他看着我,眼神里全是愧疚和心疼,“爸说的是……真的吗?”
我看着他,事到如今,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。
我点了点头。
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,伸出手,紧紧地抱住了我。
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媳妇……让你受委屈了……”
他的声音哽咽了。
我靠在他怀里,拍了拍他的背。
“不委屈。”我说。
真的,一点也不委屈。
虽然过程很尴尬,很离奇,甚至有点荒诞。
但当我看到那个皱巴巴的小生命,被我公公稳稳地托在手里时;当我在最无助的时候,喝到我小叔子递过来的那杯温水时;当我看到我们一家人,因为这场意外,变得前所未有地紧密时。
我觉得,一切都值了。
生活,总是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,给你开一个巨大的玩笑。
然后又在你以为过不去的时候,塞给你一颗最甜的糖。
第二天早上,公公酒醒了。
他坐在餐桌前,喝着婆婆给他盛的粥,一言不发。
我和周明凯、周明远,也默默地吃着早饭,谁也不敢先开口。
气氛尴尬得能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。
“那个……”还是周明凯先沉不住气了,“爸,昨天……你喝多了。”
公公抬起眼皮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“你昨天说的那些话……”
“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?”公公把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放,“我接生的,有错吗?你弟陪产的,有错吗?你这个当爹的不在,有错吗?”
灵魂三连问,把周明凯问得哑口无言。
“爸,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公公摆摆手,站了起来,“过去的事,还提它干嘛。”
他走到客厅,拿起他常看的那份报纸,坐到沙发上。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。
他戴上老花镜,低头看报,神情专注,仿佛昨晚那个在酒桌上“撒疯”的人不是他。
周明远悄悄对我比了个大拇指,意思是:我爸这心理素质,绝了。
我笑了笑。
是啊,绝了。
我们这一家子,都挺绝的。
后来,周明远真的考上了公务员,就在我们区街道办。
他说,那天在产房的经历,让他深刻地认识到为人民服务的重要性。
再后来,我听医院的朋友说,区妇幼那个脸红的小护士,成了她们科室的业务骨干,心理素质极强,无论遇到多奇葩的场面都能面不改色。
据说,她经常跟新来的实习生说:“你们经历的这些都算什么,想当年我……”
而我公公为我接生,小叔子陪产这件事,成了我们家族一个心照不宣的,带着点传奇色彩的“梗”。
每当家庭聚会,总有不开眼的亲戚想拿这事来打趣。
但只要我公公一个眼神扫过去,对方立刻就噤声了。
只有周明凯,每次听到,都会默默地给我夹一块我最爱吃的红烧肉,眼神里充满了“媳妇你辛苦了”的愧疚。
而我,则会坦然地接受。
毕竟,能让公公接生、小叔子陪产的儿媳妇,全天下,可能也就我一个了。
这份“殊荣”,换一块红烧肉,不过分吧?
有时候,夜深人静,我看着身边熟睡的周明凯,和婴儿床里睡得正香的周念安。
我会想起那个暴雨的夜晚。
想起产房里那盏惨白的灯,想起公公冷静而有力的指令,想起小叔子紧张得发抖的手,想起我自己那毫无形象的嘶吼。
一切都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。
但怀里这个温热的小生命提醒我,那一切,都是真的。
那是一场,专属于我们家的,独一无二的,生命的交接仪式。
虽然过程有点跑偏,但结局,圆满得刚刚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