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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imo971个月前 (02-06)文章推荐11
广东一外卖员从十米高桥跳水救人,上岸不留姓名继续送单!妻子看到视频后哭了,岁母亲反复念叨“太危险”

飞机起飞前的最后十分钟,机舱里像个被摇晃过的蜂巢。

我把背包塞进行李架,动作一气呵成,像是演练过几百次。

实际上也确实演练过几百次。

我这种一年有三百天在天上飞的“空中飞人”,对波音的熟悉程度,可能超过对我自己那间租来的公寓。

找到座位,18C,靠走道。

完美。

我不喜欢靠窗,风景看多了腻,而且上厕所不方便。中间的位置就更别提了,那是给社交恐怖分子准备的。

我瘫坐下来,系好安全带,熟练地掏出降噪耳机戴上,准备与世隔绝。

音乐还没响起,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了一个身影。

一个熟悉到让我心脏漏跳一拍的身影。

林晚。

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,头发剪短了,及肩的长度,正费力地想把一个看起来就不轻的行李箱塞进我头顶的行李架。

我的第一反应,是把头扭向另一边,把卫衣的帽子拉得更低,恨不得在脸上写上“生人勿近”四个大字。

操。

怎么会是她。

我们离婚三年,这座城市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,我们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,默契地避开了所有可能相遇的场合。

我换了手机号,拉黑了她所有的社交账号,搬离了我们曾经一起住过的小区。

我以为这辈子,我们都不会再见了。

没想到,老天爷的剧本,永远比你想象的更狗血。

她显然没看见我。

行李箱太重,她踮着脚,试了好几次,箱子只是在行李架边缘危险地晃动。

周围的人要么在低头玩手机,要么在闭目养神,没人有搭把手的意思。

我的手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。

理智告诉我,别动,装死,她总有办法的。

但身体的记忆,比理智诚实。

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站了起来。

“我来吧。”

声音出口的瞬间,我就后悔了。

干涩,沙哑,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的生锈铁片。

林晚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
她缓缓地回过头。

四目相对。
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
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好看,是那种很清澈的杏眼,但此刻里面写满了惊愕,像一只受惊的小鹿。

几秒钟后,那份惊愕变成了疏离和客气。

“……谢谢。”

她退后一步,把空间让给我。

我一言不发,单手抓住箱子的拉杆,稍微一用力,就把它稳稳地推了进去。

然后,我坐回自己的位置,重新戴上耳机,眼睛盯着前方椅背上的安全须知,仿佛刚才那个起身帮忙的人不是我。

我的心跳得像擂鼓。

他妈的。

陈阳啊陈阳,你就是犯贱。

耳机里传来航空公司的欢迎广播,空姐甜美的声音在介绍本次航班的机长和乘务长。

我什么都听不进去。

我能感觉到林晚就站在我旁边的过道上。

她没走。

她在干什么?

我的座位是18C,旁边是18B和18A。

脚步声。

她在我身边停下。

我死死盯着前方,眼角的余光却出卖了我。

她把随身的小包放在了18B的座位上。

然后,她坐了下来。

坐在了我的旁边。

我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。

开什么国际玩笑?

三万英尺的高空,密闭的机舱,两个小时的航程,我要和我那个老死不相往来的前妻坐在一起?

我恨不得现在就跳飞机。

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我身上,带着探究。

我继续装死。

我把音乐声调到最大,震得耳膜嗡嗡作响,试图用物理方式隔绝她的存在。

飞机开始滑行,巨大的引擎声轰鸣。

我闭上眼睛,身体后仰,把自己完全陷进座椅里。

别跟我说话。

千万别跟我说话。

我们就当是两个买了连座票的陌生人。

一只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。

我睁开眼。

是她。

她摘下了口罩,露出一张素净但憔悴的脸。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。

“那个……”

她似乎在斟酌用词。

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,眼神里是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戒备和冷漠。

我等着她开口。

是问我这几年过得好不好?

还是想炫耀她现在的生活?

又或者是,像三年前那样,用那种我最讨厌的、带着怜悯的语气,说一些无关痛痒的客套话?

不管是哪一种,我都准备好了我的台词。

“不认识,你谁啊?”

或者更直接一点。

“我们很熟吗?”

然而,她接下来说的话,像一颗子弹,瞬间击穿了我所有的心理防线。

她看着我的眼睛,声音很轻,还带着一丝不易察察的颤抖。

“陈阳,我爸走了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大脑一片空白。

什么?

我爸走了。

这五个字,像五个烧红的烙铁,狠狠地烫在我的神经上。

我爸。

她爸。

那个喜欢穿着白背心,在夏天傍晚的院子里,一边摇着蒲扇,一边给我讲他年轻时候当兵的故事的林叔叔。

那个在我创业失败,最落魄的时候,拍着我的肩膀,说“小子,没关系,谁还没栽过跟头”的林叔叔。

那个把林晚的手交到我手里时,眼眶通红,却硬撑着说“我闺女以后就交给你了,你敢欺负她,我饶不了你”的林叔叔。

他……走了?

我摘下耳机,世界的噪音瞬间涌了进来。

飞机引擎的轰鸣,邻座小孩的哭闹,空姐温柔的提示音。

但这一切,都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
我的世界里,只剩下林晚那双泛红的眼睛,和她刚才那句轻飘飘,却重如千钧的话。

“……什么时候的事?”

我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。

“前天晚上。”

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来,顺着脸颊滑落,无声无息。

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,肩膀微微颤抖。

我手足无措。

我想递给她一张纸巾,却发现自己身上根本没有。

我想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,手抬到一半,又僵住了。

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?

前夫。

一个法律上,情感上,都和她再无瓜葛的人。

我有什么资格去安慰她?

飞机猛地一震,开始爬升。

强烈的推背感把我死死地按在座椅上。

失重感从胃里升起,有点恶心。

林晚闭上眼睛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
我终于还是没忍住,解开安全带,从头顶行李架的背包侧袋里,摸出了一包纸巾。

我抽出一张,递到她面前。

她睁开眼,怔怔地看着我递过来的纸巾,然后接了过去。

“谢谢。”

又是这两个字。

客气得像陌生人。

我重新坐好,系上安全带,一言不发。

机舱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引擎持续的低鸣。

身边的哭泣声也渐渐平息了。

我没有再看她,但我能感觉到,她也没有再看我。

我们之间,隔着一条扶手,也隔着三年的时光,和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。

林叔叔……

我的脑海里,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他的样子。

第一次见他,是大学的时候,林晚带我回家。

他上下打量我,眼神犀利得像X光,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。

“小陈是吧?哪里人啊?”

“叔叔好,我北方人。”

“哦,北方人,能吃辣吗?”

“能,能吃。”

那天中午,桌上摆了七八道菜,一半以上都是红彤彤的。

我被辣得满头大汗,舌头都麻了,却还梗着脖子,一杯接一杯地喝着他递过来的白酒。

他看我喝得豪爽,脸上才露出一丝笑意。

“还行,是个爷们。”

后来,我们结婚了。

他对我,比对我亲爹还好。

我们那套小房子的首付,他出了大头。他说,不能让闺女跟着我租房子受苦。

我妈生病住院,他二话不说,塞给我一张卡,说钱不够就跟他讲。

我辞职创业,所有人都反对,只有他支持我。

他说:“年轻人,有想法就去干,别怕失败。家里有我呢。”

我失败了。

公司倒闭,欠了一屁股债。

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抽烟,喝酒,像一头困兽。

是他在门外,一声一声地喊我。

“阿阳,出来吃点东西。天塌不下来。”

我没理他。

我把所有怨气,都撒在了林晚身上。

我们开始无休止地争吵。

为钱,为未来,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。

我骂她不懂我的理想,不懂我的痛苦。

她哭着说我变了,变得不可理喻。

现在想来,我当时不是个东西。

一个男人,自己没本事,却把所有失败的责任,都推给最爱自己的人。

飞机进入平飞状态。

空姐开始分发餐食。

“先生,您要鸡肉饭还是牛肉面?”

“牛肉面。”我随口答道。

空姐转向林晚。

“女士,您呢?”

林晚摇了摇头,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: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

我把餐盒打开,一股廉价的速食酱料味扑面而来。

我没什么胃口,用叉子胡乱地搅着面条。

林叔叔最拿手的,就是做牛肉面。

用牛骨熬上十几个小时的浓汤,配上炖得软烂入味的牛肉,再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和香菜。

我以前每次去他家,都能吃上两大碗。

他总是笑呵呵地看着我吃,说:“喜欢吃就多吃点,锅里还有。”

我最后一次见他,是在民政局门口。

我和林晚办完离婚手续,一人拿着一个深红色的本子,站在台阶上。

那天天气很好,阳光刺眼。

他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,脸色铁青地走到我面前。

我以为他要揍我。

我甚至做好了准备。

但他没有。

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我,看了很久很久。

那眼神里,有失望,有愤怒,有痛心,还有一丝我当时看不懂的复杂情绪。

最后,他哑着嗓子,只说了一句话。

“陈阳,你对不起晚晚,也对不起我。”

说完,他拉着林晚,转身就走。

我看着他们的背影,一大一小,在阳光下拉得很长。

我没有追。

我甚至觉得,是一种解脱。

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见过他。

“你不吃吗?”

林晚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。

我回过神,发现自己拿着叉子,对着那碗已经坨了的面条,发了半天呆。

“……没胃口。”

我把餐盒盖上,递给路过的空姐。

“不好意思,麻烦收一下。”

机舱里又恢复了安静。

我能感觉到林晚的目光。

我不想和她对视。

我怕在她眼睛里,看到和林叔叔一样的失望。

“你……要去哪儿?”

最终,还是我先开了口。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
“回我妈那儿。”

她说。

“叔叔的……后事,都在老家办。”

我“嗯”了一声。

林叔叔的老家,在南方一个很远的小城。我和林晚结婚时,回去过一次。

那是个很美的地方,有山有水,节奏很慢。

林叔叔一直说,等退休了,就和阿姨一起回去养老。

没想到,是以这种方式回去。

“他……是什么病?”我问得很艰难。

“肝癌。”

林晚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疼。

“发现的时候,就是晚期了。”

“一直瞒着我。上周我回去看他,他才跟我说实话。”

“医生说,最多还有一个月。”

“没想到……走得这么快。”

我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疼得喘不过气。

肝癌。

我记得,林叔叔很喜欢喝酒。

尤其是白酒。

我创业那会儿,压力大,也经常陪他喝。

有一次,我们俩喝掉了一整瓶茅台。

林晚气得好几天没理我。

她说,爸的肝本来就不好,你还陪他这么喝,是想害死他吗?

我当时怎么说的?

我说,你懂什么?这是男人之间交流感情的方式。

现在想来,真是讽刺。

“对不起。”

我说。

这两个字,我说得真心实意。

为我当年的无知,也为我此刻的无力。

林晚摇了摇头。

“不关你的事。”

她顿了顿,似乎在组织语言。

“其实……他一直挺想你的。”

我的鼻子一酸,差点没忍住。

“他说,阿阳是个好孩子,就是脾气太倔,吃了没脑子的亏。”

“他说,要是你们当年没……”

她没有说下去。

我知道她想说什么。

要是我们当年没离婚。

可惜,没有如果。

“这几年,你过得好吗?”

她终于还是问出了这个我最怕的问题。

我该怎么回答?

说我过得很好?

换了工作,进了大厂,年薪翻了几倍,成了别人眼中的“成功人士”。

但这很好吗?

我每天加班到深夜,对着电脑屏幕上冰冷的代码,感觉自己的生命也在一行一行地被消耗。

我住在市中心的高档公寓里,推开窗就能看到城市的璀璨夜景。

但那万家灯火,没有一盏是为我而亮的。

我也会在深夜喝醉,但身边再也没有一个会唠叨着给我递上热毛巾的人。

我也会生病,但只能自己叫外卖,吃那些难以下咽的病号餐。

我看似拥有一切,却感觉比三年前那个负债累累的穷光蛋,还要一无所有。

“……还行。”

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
“你呢?”我反问她。

“听说你……”

我没说下去。

我听说,她很快就和那个叫李哲的男人在一起了。

李哲,我认识。

一个富二代,从大学时就一直追林晚。

我创业失败那阵子,他没少在我面前晃悠。

开着跑车,穿着名牌,一副胜利者的姿态。

所有人都说,林晚是嫌我穷,才跟了我。

现在我破产了,她自然就去找那个更有钱的了。

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。

这也是我心里最深的一根刺。

我恨她,与其说是恨她离开我,不如说是恨她那么快就投入了别人的怀抱。

那感觉,就像是我用尽心血守护的珍宝,被我弄丢了,然后一转眼,就被人捡走,放在了更华丽的橱窗里。

而我,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。

“我没有和他在一起。”

林晚的声音,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。

她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。

“从来没有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“那……外面的传言……”

“传言?”

她自嘲地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满是苦涩。

“陈阳,你什么时候也开始信那些东西了?”

“我以为,你至少会来问我一句。”

我哑口无言。

是啊。

我为什么不问?

因为我那可悲的自尊心。

因为我害怕听到那个我预设的答案。

因为我宁愿相信自己是个被抛弃的受害者,也不愿承认,我们的感情,可能真的走到了尽头。

“那笔钱……”我犹豫着,还是问出了那个埋藏在心底三年的问题。

“你当时……为什么要收他的钱?”

当年,公司资金链断裂,我四处借钱无门。

有一天,林晚拿回来一张五十万的银行卡。

她说,是她找朋友借的。

我没多想,以为是她哪个闺蜜。

直到后来,我无意中看到她手机里李哲发来的信息。

“晚晚,钱收到了吗?不够再跟我说。只要你开口,我什么都愿意给你。”

那一刻,我感觉天都塌了。

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。

一个需要靠情敌的施舍,才能苟延残喘的废物。

我跟她大吵了一架。

我把那张卡摔在她脸上。

我说我陈阳就是饿死,从这跳下去,也绝不会用他一分钱。

我骂她,为了钱,连自己的尊严都不要了。

她什么都没解释。

只是哭。

哭得撕心裂肺。

几天后,她向我提出了离婚。

“因为那笔钱,不是给我的。”

林晚看着窗外飘过的云层,声音轻得像梦呓。

“那是给你爸妈的。”

我再次愣住,如同被雷击中。

“……什么意思?”

“那时候,你妈不是要做心脏搭桥手术吗?”

“你到处借钱,又不想让你爸妈知道公司的事,怕他们担心。”

“手术费加后期的康复费用,至少要五十万。”

“你上哪儿去凑这笔钱?”

我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
是了。

我怎么忘了。

三年前,就在我公司出事的同时,我妈查出了严重的心脏病,急需手术。

我当时焦头烂额,一边是公司的巨额债务,一边是母亲高昂的手术费。

我感觉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。

是林晚,那段时间一直陪着我。

她安慰我,鼓励我,想尽一切办法帮我。

后来,她说手术费解决了,让我安心。

我问她钱是哪儿来的。

她说,她把我们那套房子抵押了。

我信了。

因为那段时间,她确实一直在跑银行。

我妈的手术很成功。

而我的公司,最终还是没能撑下去。

再然后,就是我发现她和李哲的短信,我们离婚。

“所以,那笔钱……”我的声音在发抖。

“房子根本没抵押出去。”

林晚转过头,看着我,眼睛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,深沉的悲哀。

“当时你欠了那么多外债,房子早就被法院盯上了,根本不可能做抵押。”

“我找遍了所有能借钱的朋友,亲戚,都凑不够。”

“最后,我没办法了,只能去找他。”

“我跟他保证,这笔钱,我会尽快还给他。连本带息。”

“他当时……也答应了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我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
周围有乘客向我们投来不满的目光。

我压低了声音,但身体的颤抖却无法抑制。
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?”

“告诉你?”

林晚笑了,比哭还难看。

“陈阳,你当时是什么状态,你自己不清楚吗?”

“你把自己当成一个失败者,一个废物。你的自尊心比天还大,也比纸还薄。”

“如果我告诉你,这笔救你妈命的钱,是李哲给的,你会怎么样?”

“你会接受吗?”

“你不会。”

“你只会觉得,这是更大的侮辱。你宁愿看着你妈在病床上等死,也不会用你‘情敌’的一分钱。”

“我说的对不对?”

我无力反驳。

她说的,全对。

我就是那样一个,被可笑的自尊心绑架的混蛋。

“那我宁愿……我宁愿不知道!”我固执地辩解,声音却虚弱无力。

“是啊,你宁愿不知道。”

林晚的语气里,充满了疲惫。

“所以,我什么都没说。”

“我让你以为,是我背叛了你,是我嫌贫爱富,傍上了大款。”

“这样,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恨我,然后和我离婚。”

“对你来说,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。”

“至少,你的自尊心保住了。”

不。

不是这样的。

这不是我想要的结局。

我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心脏像是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,冷风呼呼地往里灌。

疼。

比当年公司破产,被人追债的时候,还要疼一万倍。

原来,我才是那个最可笑的人。

我以为自己是悲剧里的男主角,被背叛,被抛弃。

到头来才发现,我只是一个自作聪明,亲手推开爱人的小丑。

而她,那个我恨了三年的女人,却独自一人,背负了所有的误解和委屈。

“那……那笔钱,你还了吗?”我艰难地问。

“还了。”

“我把房子卖了。”

“就是我们……之前住的那套。”

我的心又被狠狠地揪了一下。

那套房子。

我们一起选的户型,一起挑的家具。

墙上还挂着我们旅行时拍的照片。

阳台上,还种着她最喜欢的栀子花。

我曾以为,那会是我们一辈子的家。

“卖房子的钱,还了李哲,剩下的,还了你公司的一部分债。”

“这两年,我一直在工作,剩下的债,也还得差不多了。”

我看着她。

她瘦了好多。

以前脸上还有点婴儿肥,现在,脸颊都凹下去了。

眼角的细纹,也比同龄人要多。

这三年,她是怎么过来的?

一边要承受我的误解和怨恨,一边要拼命工作,替我还那笔我以为是她“卖身”换来的债。

而我呢?

我在干什么?

我在怨天尤人,我在自暴自弃,我在用酒精和工作麻痹自己。

我甚至,还在心里,一遍又一遍地诅咒她。

我是个。

“对不起。”

除了这三个字,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。

这句“对不起”,迟了整整三年。

林晚摇了摇头。

“都过去了。”

她的语气很淡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
“其实,今天跟你说这些,也不是想让你愧疚。”

“只是……我爸走了。”

“我突然觉得,人这一辈子,很多事,如果当时不说清楚,可能就再也没机会了。”

“我不想……让他走得不安心。”

“他一直觉得,是我们俩对不起你。”

“不。”我打断她,“是我对不起你们。”

是我,对不起她。

也对不起那个,到死都还在惦念着我的林叔叔。

飞机开始下降。

广播里传来空姐温柔的提示,请乘客收起小桌板,调直座椅靠背。

窗外的城市轮廓越来越清晰。

高楼林立,车水马龙。

这是我生活了快十年的城市。

我第一次觉得,它如此陌生。

我们都没有再说话。

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。

我有很多话想问。

想问她,这三年是怎么过的。

想问她,工作累不累。

想问她,有没有好好吃饭。

想问她,我们……还有没有可能。

但最后一个问题,我问不出口。

我没有资格。

飞机平稳落地。

滑行,停稳。

安全带指示灯熄灭。

周围的人开始骚动起来,纷纷起身拿行李。

我坐在原地,没动。

林晚也没动。

“我……送你去车站吧。”我说。

“不用了。”她拒绝了,“我妈找了车来接我。”

“哦。”
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
人群开始向前涌动。

林晚站起身,从座位上拿起她的小包。

她没有去拿行李架上的箱子,只是站在过道上,看着我。

“陈阳。”

“嗯?”

“好好生活。”

她说完,转身,汇入了人流。

我看着她的背影,那个穿着米色风衣,头发剪短了的背影,很快就消失在了机舱门口。

我一个人,在空荡荡的座位上,坐了很久。

直到空姐过来提醒我。

“先生,所有乘客都已经下机了。”

“哦,好。”

我站起来,打开行李架,取下我的背包。

那个她没能放上去的行李箱,还静静地躺在里面。

我把它拿了下来。

不重。

至少,对我来说,不重。

我拉着两个箱子,走出机舱。

机场大厅,人来人往。

每个人都步履匆匆,奔向自己的目的地。

我一眼就看到了林晚。

她站在到达口的玻璃门前,一个中年妇人正抱着她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
那是林阿姨。

她也老了好多,头发都白了一半。

林晚把头埋在母亲的怀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,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。

我停下脚步,远远地看着。

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,从一辆黑色的奔驰上下来,快步走到她们身边,递上纸巾,低声说着什么。

是李哲。

他看起来成熟了不少,眉宇间少了当年的张扬,多了几分沉稳。

他很自然地从林晚手里接过那个小行李箱。

林阿姨对他点了点头,似乎很熟悉。

我的心,像是被针扎了一下。

虽然林晚说,他们没有在一起。

但看样子,这三年,他一直陪在她身边。

或许,他才是那个更适合她的人。

他有能力在她最需要的时候,伸出援手。

而我,除了带给她伤害和负担,什么都做不了。

他们上车了。

黑色的奔驰,悄无声息地汇入车流,消失不见。

我站在原地,像个傻子。

手机响了。

是公司项目组的同事。

“喂,陈阳,你到了吗?客户那边已经在催了。”

“……到了。”

“那你赶紧打车过来啊,就等你了。”

“好。”

我挂了电话。

拉着行李箱,走出机场。

城市的风,吹在脸上,有点冷。

我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
“师傅,去环球中心。”

司机是个话痨。

“哟,小伙子,去环球中心啊?在那上班吧?厉害啊,那可是咱们这最好的写字楼。”

“出差刚回来?看你这样子,挺累的吧?”

“现在的年轻人啊,就是拼。不过也得注意身体,钱是赚不完的。”

我没有搭话,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。

那些熟悉的,又陌生的街道。

我们曾经手牵手走过。

在街角的咖啡店,分享一杯卡布奇诺。

在午夜的电影院,看一场没人看的文艺片。

在天桥上,对着满城灯火,说要给彼此一个家。

那些画面,像一部褪色的老电影,在我脑海里一帧一帧地闪过。

眼眶,不知不觉就湿了。

我抬起手,擦了擦眼睛。
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话,只是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大了些。

电台里,一个男歌手正嘶吼着:

“我们都没错,只是不适合……”

我自嘲地笑了笑。

不。

是我们都错了。

是我错了。

错得离谱。

到了环球中心,我付了钱,下车。

站在高耸入云的写字楼下,我感觉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。

我拿出手机,翻到一个我已经三年没拨过的号码。

那是林晚以前的手机号。

我不知道她换了没有。

我犹豫了很久。

我想跟她说,林叔叔的葬礼,我想去。

我想跟她说,对不起。

我想跟她说,我还爱她。

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,最终,还是没有按下去。

现在说这些,还有什么意义呢?

只会给她增加困扰吧。

我删掉了那个号码。

然后,拉黑了。

就像三年前一样。

这一次,不是因为恨。

是因为,爱。

如果爱她,就该放她走。

放她去过,没有我的,更好的生活。

走进写字楼,冰冷的中央空调风吹来,让我清醒了不少。

生活还要继续。

工作还在等着我。

我走进电梯,按下楼。

电梯门缓缓合上,映出我那张疲惫不堪的脸。

我对着那张脸,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
陈阳,你这个。

接下来的几天,我陷入了疯狂的工作中。

开会,写代码,跟客户周旋。

我把自己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,试图用忙碌来填满所有的时间空隙。

但没用。

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,林晚那张憔悴的脸,和她说过的每一句话,都会在我脑海里反复播放。

“我爸走了。”

“我没有和他在一起。”

“那笔钱,是给你爸妈的。”

“好好生活。”
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小锤子,不知疲倦地敲打着我的心脏。

我开始失眠。

整夜整夜地盯着天花板,直到天色发白。

然后,喝一杯浓得发苦的黑咖啡,继续去公司当一个无情的代码机器。

一周后,项目顺利上线。

庆功宴上,同事们都在喝酒,庆祝。

项目经理拍着我的肩膀,大声说:“陈阳,这次你可是首功!这个月的奖金,你拿大头!”

所有人都向我举杯。

“阳哥牛逼!”

“阳哥,我敬你一杯!”

我端起酒杯,来者不拒。

一杯,又一杯。

冰冷的啤酒,顺着喉咙滑进胃里,却没有浇灭心里的那团火。

反而烧得更旺了。

我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。

只记得最后,我是被两个同事架回公寓的。

我吐得天昏地暗。

趴在冰冷的马桶边,胃里翻江倒海,却什么都吐不出来了,只剩下酸涩的胆汁。

我狼狈地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。

脸色蜡黄,眼神空洞,胡子拉碴。

这,就是我想要的“好好生活”吗?

我扶着墙,挣扎着站起来,走到客厅。

从抽屉的最深处,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旧手机。

这是我三年前用的手机。

换手机的时候,我没舍得扔。

我也不知道为什么。

或许,是潜意识里,还想留住些什么。

我找到充电器,给它充上电。

开机。

屏幕亮起,壁纸还是那张我们一起在海边的合影。

她笑得像个孩子,阳光洒在她头发上,闪闪发光。

我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
然后,我点开了相册。

里面,全都是她。

吃饭的她,睡觉的她,搞怪的她,生气的她。

一张一张地翻过去,就像把我们的过去,重新活了一遍。

心,疼得快要无法呼吸。

我点开通讯录,找到了一个备注为“老丈人”的号码。

我按下了拨号键。

电话通了。

但响了很久,都没人接。

也是。

他已经走了。

再也不会有人,接起这个电话,用那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,问我:“喂?阿阳啊?”

我挂了电话,瘫坐在地上,把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。

压抑了许久的悲伤,在这一刻,终于决堤。

我像个孩子一样,嚎啕大哭。

哭我们逝去的爱情。

哭那个疼我如亲子的老人。

也哭我这个,无可救药的。

第二天,我向公司请了假。

我订了一张去往南方的机票。

去林叔叔老家的那座小城。

我不知道去了能干什么。

或许,只是想去他的墓前,上一炷香,磕个头。

跟他说一声,对不起。

再跟他说一声,谢谢。

飞机落地,一股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。

小城不大,很安逸。

青石板路,白墙黑瓦,沿街的店铺挂着各种看不懂的招牌。

我凭着记忆,找到了林叔叔家。

那是一栋两层的小楼,门口种着一棵高大的桂花树。

院门紧闭。

我站在门口,犹豫了很久,还是没有敲门。

我不想打扰她们。

我绕到房子后面,那里有一条小河。

我记得,林叔叔以前最喜欢在河边钓鱼。

我走到河边,果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
是林阿姨。

她一个人,坐在一个小马扎上,面前放着一根鱼竿。

鱼线垂在水里,一动不动。

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,看着水面,像一尊雕塑。

我慢慢地走过去。

“阿姨。”

她回过头,看到我,愣了一下。

然后,她对我招了招手。

“阿姨,我……”

“来啦?”她打断我,语气很平静,“坐吧。”

我搬了个小马扎,在她身边坐下。

我们谁都没有说话。

只有风吹过河面,泛起阵阵涟漪。

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。

“你叔叔,走的时候,很安详。”

“他跟我说,这辈子,没什么遗憾了。”

“就是……有点对不住你。”

我的眼泪,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。

“阿姨,是我对不起你们。”

“过去的事,就别提了。”

林阿姨叹了口气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我。

“这是你叔叔让我交给你的。”

我打开布包。

里面,是一张银行卡。

还有一封信。

信封上,是林叔叔那熟悉的,遒劲有力的字迹。

“阿阳亲启”。

我颤抖着手,拆开信封。

“阿阳:

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应该已经去另一个地方,继续钓我的鱼了。

别难过,人嘛,总有这么一天。

这辈子,我活得挺值。有你阿姨,有晚晚,还有你这么个……让的半个儿子。

我知道,你心里有坎。关于你和晚晚的事。

别怪晚晚。

那丫头,从小就倔,性子像我。认定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
她爱你,比你想象的,要多得多。

当年,你公司出事,她比你还急。到处求人,碰了多少壁,吃了多少苦,她从来没跟你说过。

找李哲借钱,也是实在没办法了。

我知道,你小子自尊心强。所以我们都瞒着你。

是我们不对。

让你受了委C屈。

离婚,是晚晚提的。但也是我逼她的。

我跟她说,你现在是人生的最低谷,她跟着你,只会拖累你。

长痛不如短痛。

让你恨她,总比让你一辈子活在愧疚和自卑里要好。

或许,等你将来缓过来了,你们还有机会。

或许……

现在想来,我当时,可能也做错了。

我不该用我这老一套的逻辑,去安排你们年轻人的生活。

这张卡里,有二十万。

是你当年,给你阿姨治病,塞给我的那张卡里的钱。

我一分没动。

密码是晚晚的生日。

拿着这笔钱,去做点你想做的事吧。

别再像以前那么犟了。

人这一辈子,能遇到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,不容易。

错过了,就真的没了。

好了,不啰嗦了。

有空,代我多吃两碗牛肉面。

林建国”

信纸,被我的眼泪浸湿,字迹开始模糊。

我再也忍不住,失声痛哭。

原来,我所以为的背叛和抛弃,背后藏着的,是这样深沉的,却又如此笨拙的爱。

他们用他们以为对的方式,保护了我那脆弱的自尊。

却也亲手,毁掉了我们的幸福。

林阿姨轻轻拍着我的背,就像小时候,我妈安慰我一样。

“你叔叔说,他这辈子,最得意的,就是有你这么个女婿。”

“虽然,缘分浅了点。”

我在小城待了三天。

陪着林阿姨,钓鱼,聊天,听她讲林叔叔年轻时的故事。

我没有见到林晚。

林阿姨说,她处理完后事,就被公司派去国外一个项目了,要去很久。

我也没有问,是哪个公司,哪个国家。

我知道,这是她给我的答案。

也是她给彼此的,一个喘息的空间。

离开的那天,林阿姨送我到车站。

她往我手里塞了一个保温桶。

“你叔叔教我做的牛肉面,你尝尝,看有没有他那个味儿。”

我打开保温桶,热气腾腾。

是熟悉的味道。

我吃了一口。

汤,还是那个汤。

面,还是那个面。

但味道,却不一样了。

咸。

太咸了。

我抬起头,看到林阿姨通红的眼眶。

我明白了。

这碗面里,有眼泪的味道。

回到我自己的城市,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。

上班,下班,开会,写代码。

只是,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
我不再用疯狂的工作来麻痹自己。

我开始学着,放慢脚步。

周末,我会去菜市场买菜,笨拙地学着做饭。

我会去健身房,把一身的肥肉,练成结实的肌肉。

我会去图书馆,看一整个下午的书。

我用林叔叔给我的那笔钱,加上自己的一些积蓄,在我曾经跌倒的地方,重新开始。

我开了一家小小的软件公司。

不大,但每一步,都走得很稳。

我不再追求一夜暴富,不再渴望成为别人眼中的成功人士。

我只是想,做一点自己喜欢,并且有价值的事。

我没有再去打探林晚的消息。

但我知道,她一定也在世界的某个角落,努力地生活着。

我们就像两颗在各自轨道上运行的行星。

曾经交汇,碰撞,然后分开。

或许,有一天,我们还会再次相遇。

或许,不会。

但这都不重要了。

重要的是,我们都从那段惨痛的经历里,学会了如何去爱,如何去生活。

两年后。

我的公司渐渐走上正规。

一天,我在一个行业论坛上,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。

Lin, Wan。

演讲嘉宾。

照片上的她,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,站在演讲台上,自信,从容,闪闪发光。

和两年前在飞机上那个憔悴的她,判若两人。

演讲的主题,是关于人工智能在医疗领域的应用。

我看着那个题目,突然就笑了。

原来,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去完成那些未竟的梦想。

论坛的地点,在旧金山。

我鬼使神差地,订了一张机票。

我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
我只是想,去远远地看她一眼。

就像一个粉丝,去见自己的偶像。

会场很大,座无虚席。

我找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。

当她走上台的时候,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。

她还是那么好看。

甚至,比以前更好看了。

她的演讲,专业,精彩,充满激情。

我坐在台下,静静地听着。

感觉像做梦一样。

演讲结束,是提问环节。

很多人举手。

主持人随机点了一位。

“那位穿灰色卫衣的先生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全场的目光,都聚焦在我身上。

我今天,穿的确实是一件灰色卫衣。

和三年前,在飞机上穿的那件,一模一样。

我缓缓地站起来。

林晚也看到了我。

她的脸上,闪过一丝和我当年一模一样的惊愕。

然后,她笑了。

那笑容,穿过拥挤的人群,穿过三年的时光,准确无误地,落在了我的心上。

像阳光,融化了最后一丝冰雪。

我拿起话筒,手心全是汗。

我看着台上的她,千言万语,涌到嘴边,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。

最终,我深吸一口气,问出了一个,和这场高科技论坛,毫不相干的问题。

“林小姐,你好。”

“我想请问……”

“你……还喜欢吃牛肉面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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