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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imo973小时前文章推荐2
广东一外卖员从十米高桥跳水救人,上岸不留姓名继续送单!妻子看到视频后哭了,岁母亲反复念叨“太危险”

飞机进入平飞状态的瞬间,我的心也跟着悬了一下,随即归于一种沉闷的平静。

就像我此刻的人生。

扣着安全带,我把头靠在舷窗上,感受着机身轻微的震颤。窗外是灰蒙蒙的云层,无边无际,像一块脏了的棉花糖。

出差,又是出差。从一个格子间,飞到另一个城市的格子间。

生活被切割成一个个项目周期,我像个陀螺,被一根看不见的鞭子抽着,不能停。

有点累。

我闭上眼,想在起飞后的噪音里眯一会儿。

一个熟悉的香水味,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。

很淡,是那种带着清冷尾调的白茶香,像雨后山间的雾气。

我的心脏猛地一缩,像被人攥住了。

这个味道,我太熟悉了。

我僵硬地睁开眼,眼角的余光里,一道纤细的身影停在了我旁边的空位前。

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,头发剪短了,及肩的长度,微微有些卷。正低头把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往行李架上塞,动作有些吃力。

是林晚。

我的前妻。

我几乎是瞬间就把头扭了回去,死死地盯着窗外那片一成不变的云。

大脑一片空白,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:别看她,别让她发现你,装不认识。

心跳得像擂鼓,咚咚咚,震得我耳膜发麻。

怎么会是她?

我们离婚三年,删了所有联系方式,默契地在彼此的世界里彻底蒸发。我换了城市,换了工作,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。

可生活,偏偏就爱开这种恶劣的玩笑。

我能感觉到她终于放好了行李,然后在我身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。

那股熟悉的白茶香气,瞬间变得浓郁,像一张无形的网,把我密不透风地包裹住。

我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,连呼吸都刻意放缓,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让她察觉。
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像在滚油里煎熬。

我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整理衣服的细微摩擦声,她拉下遮光板的轻响。

我们之间,只隔着一个座位的扶手。

咫尺天涯。

我的脑子里乱成一团麻。她为什么会在这趟航班上?去同一个城市?巧合?还是……

不,不可能。她根本不知道我的行程。

那就是巧合。

我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
对,就是巧est个陌生人。一个用了同款香水,长得有点像我前妻的陌生人。

只要我不看她,不跟她说话,熬过这两个小时,下了飞机,就又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。

我拿起座位前的航空杂志,胡乱地翻着,眼睛盯着上面的文字,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
余光里,我能瞥见她也在看书,一本纸质书,封面是深蓝色的。

她还是老样子,到哪都喜欢带着本书。

我们在一起的时候,她总说,纸质书的触感和油墨香,是电子屏幕无法替代的。

我当时还笑她老派。

现在想来,那份坚持,其实挺可爱的。

“先生?”

一个空姐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,我回过神。

“您需要喝点什么吗?有咖啡、茶和橙汁。”

“咖啡,谢谢。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。

空姐递过纸杯,我伸手去接,手指却不争气地抖了一下,温热的咖啡洒了几滴在手背上。

“嘶……”

我烫得一哆嗦,下意识地甩了甩手。

“你没事吧?”

一个清冷又熟悉的声音,在我耳边响起。

我整个人,瞬间冻住了。

是她。

林晚。

她开口了。

我僵硬地转过头,三年来,第一次,如此清晰地,看到了她的脸。

她瘦了,脸颊上没什么肉,显得下巴更尖了。眼窝也深了一些,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。但那双眼睛,还是像我记忆中一样,清澈,干净,像一汪深潭。

此刻,那汪深潭里,映着我的脸。一张写满了惊慌、错愕和狼狈的脸。

她看着我,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,也没有怨怼,只有一种……怎么说呢,一种平静的,几乎是漠然的审视。

好像在看一个,真的不认识的陌生人。

我愣住了。

她不认识我了?

还是说,她也跟我一样,在装?

“你的手。”她指了指我的手背,那里已经红了一小片。

“哦……没事。”我慌乱地从口袋里摸出纸巾,胡乱擦拭着。

她没再说话,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小包湿巾,撕开,递给我一张。

“用这个擦擦吧,带酒精的,干净点。”

她的声音很平,没有一丝波澜。

我迟疑了一下,还是接了过来。

湿巾冰凉的触感贴在手背上,稍微缓解了那点灼痛。

“谢谢。”我低着头,声音干涩。

“不客气。”

然后,又是沉默。

漫长的,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
我把那张用过的湿巾捏在手心,汗水和酒精混在一起,黏腻得难受。

我以为,我们的对话,到此为止了。

没想到,她又开口了。

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别人听见,又像是在对自己说。

“陈阳。”

她叫了我的名字。
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我妈……想见你最后一面。”

我猛地抬头,撞进她沉静如水的眼眸里。

那一瞬间,我以为我出现了幻听。

什么?

最后一面?

“阿姨她……怎么了?”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
“肝癌,晚期。”

林晚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眼神黯淡了下去,像蒙上了一层灰。

“医生说,就这几天了。”

我的大脑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。

那个总是叉着腰,用审视的目光打量我,说话夹枪带棒,嫌我没本事,给不了她女儿好日子的阿姨。

那个在我们办离婚手续那天,特意打电话过来,让我“以后别再纠缠我们家晚晚”的阿姨。

那个我曾经在心里怨恨过无数次的,强势的,刻薄的女人。

要走了?

怎么会……

“她……她为什么想见我?”我艰难地问。

这个问题一出口,我就后悔了。

是啊,她为什么想见我?她不是一直都看我不顺眼吗?

林晚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
“也许是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吧。”

“也许是……觉得对不起你。”

“也许,只是想看看,当初她拼了命也要从我身边赶走的人,现在过得怎么样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,每一个字,都像一根细细的针,扎在我的心上。

我张了张嘴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过得怎么样?

我过得,好吗?

表面上看起来,挺好的。

我在一线城市站稳了脚跟,当上了项目总监,年薪是当年的好几倍。我有了自己的房子,虽然背着沉重的贷款。我有了自己的车,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堵在路上。

我成了当年她妈妈口中那种,“有出息”的男人。

可我,真的好吗?

我每天加班到深夜,对着电脑屏幕上冰冷的数据。我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看电影,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,听着自己的回声。

我很久没有开心地笑过了。

我学会了抽烟,学会了喝酒,学会了在酒桌上跟客户称兄道弟,说着言不由衷的场面话。

我活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样子。

而这一切,都是为了什么?

不就是为了证明,当初她妈妈看错了,当初林晚的选择,没有错吗?

可现在,证明给谁看呢?

那个曾经拼命想得到她认可的人,快要不在了。

那个我拼了命想让她过上好日子的人,也早就离开我了。

多讽刺。

“我……”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完整的声音,“我跟你……一起去。”

林晚似乎有些意外,她看了我一眼,眼神复杂。

“你不用勉强。”

“我没勉强。”我打断她,语气坚定得连自己都惊讶,“阿姨她……也算是我半个妈。我去送她最后一程,应该的。”

说完这句话,我不敢再看她的眼睛,重新把头扭向了窗外。

云层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,露出一片蔚蓝的天空。

阳光刺眼。

我却觉得,眼睛里,酸得厉害。

飞机降落在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小城机场。

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,带着水汽的青草味。

这是我离开后,第一次回来。

走出机场,林晚没有说话,径直走向出租车等候区。我默默地跟在她身后,帮她把那个小小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。

车里,我们依然沉默。

司机是个热络的中年男人,从后视镜里打量了我们几眼,笑着问:“小两口回来探亲啊?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嗯。”

我和林晚,几乎同时开口。

一个干脆利落的否定,一个含糊不清的默认。

司机愣了一下,尴尬地笑了笑,没再说话,专心开车。

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。

这条路,我曾经走了无数遍。

那家我们经常光顾的米粉店还在,只是招牌换了新的。

那个我们牵手走过无数次的街心公园,多了一座新的雕塑。

一切都好像没变,一切又好像都变了。

车子在市人民医院门口停下。

付了钱,我跟着林晚走进那栋白色的住院大楼。

消毒水的味道,瞬间将我包围。

我讨厌这个味道。

它总是和病痛、分离、死亡联系在一起。

病房在七楼,VIP单间。

看得出来,林晚为了让她妈妈住得舒服点,花了不少钱。

站在病房门口,我突然有些胆怯。

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,去面对那个即将离世的老人。

林晚似乎看出了我的紧张,她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
“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,意识清醒的时候不多。”

“就算醒着,可能也……认不出你了。”

“你有个心理准备。”

我点了点头,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门。

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仪器发出的“滴滴”声。

床上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,身上插着各种管子,脸上戴着氧气面罩。

如果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,我几乎以为……

那张脸,干瘪、蜡黄,布满了皱纹,和我记忆中那个总是精神矍铄、眼神锐利的阿姨,判若两人。

岁月和病痛,把她磋磨得不成样子。

我的心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,疼得喘不过气来。

林晚走到床边,俯下身,轻轻地喊了一声: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

床上的老人没有任何反应。

“妈,你看谁来了。”

林晚说着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
我迟疑着,挪动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,走到床边。

“阿姨……”

我叫了一声,声音沙哑。

老人的眼皮,似乎动了一下。

林晚的眼睛亮了亮,她握住她妈妈的手,凑到她耳边,声音大了一些:“妈,是陈阳。陈阳来看你了。”

“陈阳……”

一个微弱的,几乎听不见的声音,从氧气面罩下传了出来。

她……她还认得我。

我的眼眶,瞬间就红了。

老人费力地,一点一点地,睁开了眼睛。

那是一双浑浊的,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睛。

她看着我,看了很久很久。

然后,她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,微微抬了起来,向我伸过来。

我赶紧上前一步,弯下腰,用双手握住了她那只冰冷、干枯的手。

她的手,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,皮肤像一层薄薄的纸。

“阿……阿姨。”我哽咽着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阳……阳……”

她张着嘴,艰难地吐出这个字。

“我在,阿姨,我在这里。”我把她的手贴在我的脸上,眼泪终于忍不住,掉了下来。

“对……对不……起……”

她的声音,断断续续,气若游丝。

但我听清了。

她说,对不起。

我的眼泪,像断了线的珠子,滚滚而下。

那个强势了一辈子的女人,在生命的尽头,跟我说了声对不起。

所有的怨,所有的恨,在这一刻,都烟消云散了。

我摇着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她:“没有,阿姨,你没有对不起我。是我……是我没本事,是我没照顾好晚晚。”

“是我的错。”

老人浑浊的眼睛里,也泛起了泪光。

她张了张嘴,似乎还想说什么。

但一口气没上来,剧烈地咳嗽起来,身体也跟着抽搐。

“妈!”林晚惊叫一声。

旁边的仪器,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。

医生和护士冲了进来。

“家属请先出去!”

我被护士推搡着,和林晚一起退出了病房。

门“砰”的一声关上,隔绝了里面的一切。

林晚的身体,软软地靠在了墙上,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。

她把头埋在膝盖里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。

压抑的,绝望的哭声,从她手臂间传了出来。

那一刻,我才真正意识到,那个强势的,总是为她遮风挡雨的妈妈,真的要离开她了。

而她,马上就要变成一个,没有妈妈的孩子了。

我走过去,在她身边蹲下,伸出手,却又不知道该放在哪里。

最后,我只是轻轻地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
“别怕。”我说,“有我呢。”

她抬起头,满是泪痕的脸上,写满了脆弱和无助。

就像三年前,我们办完离婚手续,走出民政局时一样。

那天也下着雨,她没有带伞,一个人站在台阶上,看着灰蒙蒙的天空,哭得像个孩子。

我当时,多想冲过去抱住她。

可我没有。

我只是把伞塞到她手里,然后转身,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里。

这一次,我不想再错过了。

我伸出手,把她紧紧地,拥进了怀里。

她的身体很凉,还在不停地发抖。

我抱着她,就像抱着一件即将破碎的瓷器。

“没事的,都会过去的。”我在她耳边,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。

也不知道,是在安慰她,还是在安慰我自己。

抢救持续了半个小时。

医生从病房里走出来,摘下口罩,对着我们,摇了摇头。

“我们尽力了。”

“准备后事吧。”

林晚的身体,晃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

我赶紧扶住她。

她没有哭,也没有闹,只是怔怔地看着那扇紧闭的病房门,眼神空洞,像是被抽走了灵魂。

接下来的几天,我陪着她,处理阿姨的后事。

选墓地,办葬礼,招待前来吊唁的亲戚朋友。

我以一个“前女婿”的身份,忙前忙后。

亲戚们看我的眼神,都带着几分探究和同情。

他们大概都在想,这对曾经的夫妻,怎么会以这样的方式,重新聚在一起。

林晚的话很少,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。

她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,机械地做着该做的一切。

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我才会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她压抑的哭声。

我好几次想去敲门,想去安慰她。

可我站在她的房门口,抬起手,又放下。

我能说什么呢?

节哀顺变?

这种话,太苍白了。

我只能默默地,把热好的牛奶放在她门口,然后发条信息给她:【喝点牛奶再睡。】

她没有回。

但第二天早上,门口的杯子,是空的。

阿姨下葬那天,下起了小雨。

灰蒙蒙的天,像一块巨大的幕布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墓碑上,是阿姨的黑白照片。

照片上的她,笑得温和,一点也看不出平时的强势。

林晚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,站在墓碑前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
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,顺着脸颊滑落,分不清是雨水,还是泪水。

我撑着伞,站在她身后,为她挡去一片风雨。

就像很多年前,我们还在大学时一样。

那时候,她也喜欢在下雨天不带伞。

她说,她喜欢被雨淋湿的感觉,自由。

我总是跟在她身后,唠唠叨叨地给她撑着伞,然后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,披在她身上。

“傻瓜,会感冒的。”我总是这么说。

她就会回头,对我露出一个灿烂的,像太阳一样的笑。

可是现在,她的世界里,再也没有太阳了。

葬礼结束后,亲戚们都散了。

墓园里,只剩下我和她。

还有一座,冰冷的墓碑。

“我们回去吧。”我轻声说。

她没有动。

“陈阳。”她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
“嗯?”

“你是不是觉得……我很可笑?”

我愣了一下,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

“我妈……她当初那样对你,把你伤得那么深。现在她走了,我却把你叫回来,让你陪我演这出‘孝子贤孙’的戏。”

她自嘲地笑了笑,“你不觉得,很讽刺吗?”

“不。”我摇了摇头,“我不觉得。”

“阿姨她……只是用她的方式在爱你。”

“她希望你过得好,不受一点委屈。虽然,她的方式,可能错了。”

“天下所有的父母,大概都是这样吧。”

我说的是真心话。

在医院见到阿姨的那一刻,我就已经不恨她了。

一个母亲,为了女儿的幸福,倾尽所有,甚至不惜扮演一个“恶人”的角色。

我有什么资格去恨她呢?

要怪,只能怪当年的我,太年轻,太无能,也太骄傲。

给不了她想要的安稳,也受不了她母亲的轻视。

所以,我们才会走到那一步。

“谢谢你,陈阳。”林晚转过身,看着我,眼睛红红的,“这段时间,真的……谢谢你。”

“要不是你,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
“别说这些。”我看着她憔悴的脸,心里一阵发疼,“我们之间,不用说谢。”

她低下头,沉默了。

雨,好像下得更大了。

“我们……回家吧。”我再次开口。

家。

我说出了这个字。

一个我们已经很久,没有再用过的字。

她抬起头,眼神里有些恍惚。

然后,她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
回到阿姨留下的那套老房子里,一股陈旧的,混杂着樟脑丸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
这是林晚从小长大的地方。

也是我们结婚后,每次回来,住的地方。

屋子里的陈设,还和以前一样。

客厅的墙上,甚至还挂着我们当年结婚时的照片。

照片上的我们,笑得一脸青涩,一脸幸福。

林晚看着那张照片,眼神变得很远,很远。

“这张照片,我妈一直没让摘下来。”她轻声说。

“她说,看着喜庆。”

我的心,又被戳了一下。

那个固执的老太太,嘴上说着我千般不好,心里,却还是把我当成了她的家人。

我在沙发上坐下,环顾着这个熟悉的空间。

茶几上,还摆着我之前送给阿姨的那个紫砂茶壶。

阳台上,那盆我买给林晚的君子兰,长得郁郁葱葱。

这里的一切,都还保留着我生活过的痕迹。

好像我,从来没有离开过。

“你饿不饿?我去做点吃的。”林晚打破了沉默。

“好。”

她走进厨房,熟练地系上围裙,开始淘米,洗菜。

我看着她的背影,突然有种错觉。

仿佛时光倒流,我们还是一对最普通的夫妻。

我下班回家,她为我洗手作羹汤。

那种平淡的,琐碎的,却又无比温暖的幸福。

很快,两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,就端上了桌。

还是熟悉的味道。

面条劲道,汤头鲜美,上面卧着一个金黄的溏心蛋。

这是我的最爱。

以前我加班晚归,她总会给我下这么一碗面。

“快吃吧,不然要坨了。”她说。

我拿起筷子,挑起一撮面,送进嘴里。

温热的食物,顺着食道滑进胃里,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和寒意。

我吃得很快,狼吞虎咽,像个饿了很久的孩子。

吃到一半,我才发现,对面的林晚,一口没动。
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,眼眶又红了。

“怎么了?”我放下筷子,有些不知所措。

她摇了摇头,吸了吸鼻子,努力挤出一个笑。

“没什么,就是觉得……好像在做梦。”

“陈阳。”她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,“我们离婚,你……后悔过吗?”

我的心,猛地一颤。

后悔吗?

我问自己。

怎么可能不后悔。

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晚,我都会想起她。

想起她的笑,她的闹,她的拥抱。

想起我们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,一起在厨房里做饭,一起规划着那个遥远的,有你有我的未来。

那些记忆,像一根根淬了毒的刺,扎在我心里,一碰就疼。

我强迫自己不去想,我用疯狂的工作麻痹自己。

我告诉自己,向前看,别回头。

可我骗不了自己的心。

我后悔了。

从我们走出民政局的那一刻起,我就后悔了。

我看着她,喉结滚动了一下,艰难地开口:“你呢?”

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,而是从身旁的包里,拿出了一个东西,放在了桌上。

一个红色的,小小的本子。

是我们的,离婚证。

“这个,我一直带在身上。”她说。

“我时常会拿出来看看,提醒自己,我们已经结束了。”

“提醒自己,不要再对你,抱有任何幻想。”

我的心脏,像是被一只手捏住了,疼得无法呼吸。

“可是……”

她的声音,带上了一丝颤抖。

“我做不到。”

“陈阳,我忘不了你。”

“这三年,我没有一天,不在想你。”

她的眼泪,终于决堤。

一颗一颗,砸在深色的木质餐桌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
“我当初……不该听我妈的。”

“我不该,那么轻易地,就放开了你的手。”

“我以为,没有我,你会过得更好。你会找到一个,更能配得上你的,更好的女孩。”

“可是我错了……我错了……”

她泣不成声。

我再也忍不住,站起身,绕过桌子,走到她面前,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。

“傻瓜。”

我的声音,也哽咽了。

“该说对不起的人,是我。”

“是我太没用,是我太要强,是我……把你弄丢了。”

“晚晚,对不起。”

“我们……我们还能回去吗?”她在我怀里,仰起头,泪眼婆娑地看着我。

“我们还能,重新开始吗?”

我看着她,看着她那双被泪水洗过的,清澈又脆弱的眼睛。

我多想,立刻就点头。

多想告诉她,我愿意,我等这一天,已经等了太久。

可是……

我迟疑了。

因为,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
一件,让我无法轻易点头的事。

“晚晚,”我捧着她的脸,用指腹擦去她的眼泪,“在我们回答这个问题之前,你能不能,先回答我一个问题?”

“什么?”她不解地看着我。

我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。

“那天在医院,阿姨昏迷前,除了‘对不起’,她还想说什么?”

我一直觉得,阿D姨最后那个没说完的句子,才是关键。

她看着我,眼神闪躲了一下。

“她……她没说什么。”

“晚晚,别骗我。”我盯着她的眼睛,“她的口型,我看得很清楚。”

“她说的,是两个字。”

“一个,是‘安’。”

“还有一个,我没看清。”

林晚的脸色,“唰”的一下,变得惨白。

她的身体,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
“那……那个字,是什么?”我追问着,心脏提到了嗓子眼。

林晚咬着嘴唇,不说话。

眼泪,却比刚才流得更凶了。

“晚晚,告诉我。”我的声音,也带上了颤音,“求你了。”

她看着我,眼神里充满了痛苦、挣扎、和绝望。

过了很久,很久。

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。

她才用一种,近乎于气音的声音,说出了那个字。

“是……‘安’。”

“安安。”

安安?

这是谁的名字?

一个女孩的名字。

我的大脑,飞速地运转着。

安……

陈安?

林安?

一个荒唐的,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,像一道闪电,劈中了我的天灵盖。

我浑身的血液,都凝固了。

我看着林晚,一字一句地问:“安安……是谁?”

林晚闭上眼,两行清泪,从她紧闭的眼缝中,涌了出来。

她没有回答。

但她的沉默,已经给了我答案。

“她……她在哪儿?”我的声音,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。

林晚睁开眼,眼神空洞地看着我。

“在我一个大学同学家,在邻市。”

“她……她多大了?”

“两岁……半。”

两岁半。

我们离婚,三年了。

时间,对得上。

我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
双腿一软,我后退了两步,跌坐在椅子上。

我……我有一个女儿?

我竟然,有一个女儿?

而我,对此,一无所知?

“为什么?”

我抬起头,死死地盯着林晚,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
“为什么?!”

我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
巨大的震惊和狂喜过后,是滔天的愤怒和背叛感。

她怎么可以?

她怎么可以,剥夺我做父亲的权利?

她怎么可以,让我和我的亲生骨肉,分离这么久?

“我……”林晚的嘴唇,哆嗦着,说不出完整的话。

“我发现的时候……我们已经……离婚了。”

“我给你打电话,你没接。”

“我去你公司找你,他们说你已经辞职了。”

“我……”

“所以你就放弃了?!”我打断她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“你就心安理得地,一个人,把她生下来,然后藏起来?!”

“你有没有想过我?!”

“你有没有想过,我如果知道她的存在,我会怎么想?!”

“不是的……不是这样的……”林晚哭着摇头。

“是我妈……是我妈不让我告诉你。”

“她说,我们已经离婚了,就不该再有任何牵扯。”

“她说,你连自己都养不活,怎么养孩子?”

“她说,我如果告诉你,就是把你往火坑里推,是害了你。”

“她说……”

“又是她!又是你妈!”我猛地一拍桌子,桌上的碗筷发出刺耳的碰撞声。

“林晚,你已经三十岁了!你不是三岁小孩!你没有自己的判断吗?!”

“这么大的事,你就听你妈的,自作主张?!”

“你把我当什么了?一个播种的机器吗?!”

我的情绪,彻底失控了。

我觉得自己像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,一个天大的笑话。

我心心念念,后悔了三年的女人。

我费尽心思,想要证明自己的前岳母。

她们,竟然联手,对我隐瞒了这么大一个秘密。

一个,我的女儿。

“对不起……陈阳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
林晚除了哭,和说对不起,再也说不出别的话。

“我不要听对不起!”我站起身,指着她,手指因为愤怒而颤抖,“我现在,立刻,马上,就要去见她!”

“我要去见我的女儿!”

林晚愣住了。

“现在?”

“对,就是现在!”

我转身就往外走,抓起沙发上的外套。

“陈阳,你冷静点!”林晚追上来,拉住我的胳膊,“现在太晚了,已经没有去邻市的车了。”

“而且,安安已经睡了。”

“你这样突然冲过去,会吓到她的。”

我甩开她的手,回头,赤红着双眼瞪着她。

“我冷静不了!”

“我女儿,活生生的女儿,被你藏了两年半!你现在让我冷静?!”

“林晚,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欺负?!”
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她被我的样子吓到了,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
我看着她满是泪痕的脸,心里的怒火,稍微平息了一点。

我知道,我现在的样子,很吓人。

我也知道,她也很痛苦。

可是,我控制不住。

那种被欺骗,被剥夺的愤怒,像野火一样,烧光了我的理智。

我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
“明天。”我说,声音依旧冰冷,“明天一早,我们就出发。”

“如果你再敢骗我,或者耍任何花招……”

我没有说下去。

但我知道,她懂我的意思。

林晚看着我,点了点头。

那一晚,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
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,一夜无眠。

我的脑子里,反反复复,都是“女儿”这两个字。

我的女儿。

她长什么样?

是像我,还是像林晚?

她会走路了吗?会说话了吗?

她会叫“爸爸”吗?

一想到这些,我的心,就又酸又软,又疼又涩。

第二天,天刚蒙蒙亮,我就起来了。

林晚也早就收拾好了,眼睛肿得像核桃。

我们没有吃早饭,直接去了车站。

去邻市的大巴上,我们依然一路无言。

我看着窗外,心里却不像来时那样平静。

我紧张,我期待,我害怕。

我像一个即将奔赴考场的考生,手心里全是汗。

我不知道,该怎么面对那个,素未谋面的女儿。

我该跟她说什么?

“你好,我是你爸爸”?

她会接受我吗?

她会不会,把我当成一个,抢走她妈妈的坏人?

车子终于在邻市的客运站停下。

林晚带着我,七拐八拐,走进了一个老旧的小区。

她的同学家,在一楼。

站在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,我的心,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了。

林晚按下了门铃。

很快,门开了。

开门的是一个戴着眼镜,看起来很斯文的女人。

“晚晚,你们来了。”她看到我们,笑了笑,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,有些惊讶。

“这位是……”

“他是我朋友。”林晚含糊地介绍了一句,然后迫不及待地问,“安安呢?”

“在客厅看动画片呢。”

林晚换了鞋,快步走了进去。

我跟在她身后,感觉自己的脚步,有千斤重。

客厅里,电视开着,正在放《小猪佩奇》。

一个穿着粉色睡衣的小小的身影,背对着我们,坐在小板凳上,看得聚精会神。

她的头发,又黑又软,扎着两个小小的揪揪。

“安安。”

林晚轻轻地叫了一声。

小女孩回过头来。

当我看清她的脸时,我的呼吸,瞬间停止了。

那是一张,和林晚小时候,几乎一模一样的脸。

大大的眼睛,长长的睫毛,小巧的鼻子,和微微嘟着的嘴唇。

但是,那双眼睛,那双像黑葡萄一样,清澈又明亮的眼睛。

和我,一模一样。

“妈妈!”

小女孩看到林晚,眼睛一亮,迈着小短腿,摇摇晃晃地朝她跑了过来。

她扑进林晚的怀里,用小奶音撒着娇:“妈妈,你回来啦,安安好想你。”

“妈妈也想安安。”林晚抱起她,亲了亲她的脸蛋。

然后,她抱着孩子,转过身,面向我。

我的目光,和那双清澈的,和我如出一辙的眼睛,对上了。

小女孩好奇地打量着我,黑葡萄似的眼珠转了转,然后怯生生地,把头埋进了林晚的怀里。

“安安,别怕。”林晚柔声说,“这是……这是陈叔叔。”

陈叔叔。

听到这个称呼,我的心,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
“叔叔好。”小女孩从林晚的肩膀上,探出小脑袋,用细细的声音,跟我打了个招呼。

我的眼泪,再也控制不住,汹涌而出。

这就是我的女儿。

我的安安。

她那么小,那么软,那么可爱。

我伸出颤抖的手,想要摸摸她的脸,却又不敢。

我怕,我这个陌生的,满身风霜的“叔叔”,会吓到她。

“我……我能……抱抱她吗?”我看着林晚,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。

林晚点了点头,把孩子,递到了我的怀里。

我小心翼翼地,接了过来。

小小的,软软的一团,带着奶香味,就这么真实地,落在了我的臂弯里。

我的心,瞬间被填满了。

那种感觉,无法用语言来形容。

好像我残缺了二十多年的人生,在这一刻,终于完整了。

“安安……”我低头,看着她,一遍又一遍地,叫着她的名字。

“叔叔,你哭啦?”小女孩伸出小小的手,摸了摸我的脸。

她的手指,软软的,暖暖的。

“叔叔没哭。”我吸了吸鼻子,努力地笑,“叔叔是……太高兴了。”

“高兴?”小女孩歪着脑袋,不解地看着我。

“嗯,因为,叔叔终于见到安安了。”

我把她抱得更紧了些。

我舍不得放手。

我怕一放手,这又是一场梦。

那天,我在林晚同学家,陪了安安一下午。

我给她讲故事,陪她搭积木,看她咯咯地笑。

她好像,也并不怕我。

到后来,甚至会主动爬到我的腿上,让我抱。

林晚的同学,是个很通情达理的人。

她大概猜到了我们的关系,找了个借口,就出去了,把空间留给了我们一家三口。

是的,一家三口。

傍晚的时候,安安玩累了,在我怀里睡着了。

我看着她恬静的睡颜,心里一片柔软。

林晚坐在我旁边,静静地看着我们。

“陈阳。”她轻声开口。

“嗯?”

“我们……谈谈吧。”

我们把安安安顿好,走出了小区。

在附近找了一家安静的咖啡馆。

“你接下来,打算怎么办?”林晚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,低着头,不敢看我。

“什么怎么办?”我反问。

“安安……你打算……”

“她是我女儿。”我打断她,语气不容置疑,“我当然要认她。”

“我不会再让她,管我叫叔叔。”

林晚的肩膀,塌了下去。
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她苦笑了一下,“我知道,我没权利再阻止你们相认。”

“我是说……以后。”

“你在一线城市,工作那么忙。安安从小在这里长大,习惯了这里的环境。”

“我……”

“我会回来。”我又一次,打断了她。

她猛地抬头,震惊地看着我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说,我会回来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,无比清晰地重复道。

“我会把工作调回来,或者,干脆辞职,在这里重新开始。”

“我要陪着她长大,我不想再错过她人生的任何一个瞬间。”

“这几年,我拼死拼活,挣了点钱。虽然不多,但在家乡这个小城市,买套房子,安个家,足够了。”

“我以前,总觉得,要给你们最好的生活,要在大城市出人头地。”

“但现在我明白了。”

“最好的生活,不是住多大的房子,开多好的车。”

“而是,一家人,在一起。”

林晚怔怔地看着我,眼眶,又红了。

“那你呢?”我问她,“你愿意吗?”

“愿意……再给我一次机会吗?”

“让我们,给安安一个,完整的家。”
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

只是看着我,眼泪,无声地滑落。

过了很久,她才点了点头,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。

“我……我一直都在等你。”

“等你回来,带我们回家。”

我的心,终于落回了实处。

我伸出手,越过桌子,握住了她冰凉的手。

这一次,我不会再放开了。

之后的一切,都顺理成章。

我回公司办了离职。

同事们都很惊讶,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在事业上升期,放弃一切,回到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。

我没有过多解释。

子非鱼,安知鱼之乐。

他们不懂,我现在拥有的,是他们用多少钱,都换不来的幸福。

我用最快的速度,在安安幼儿园附近,买了一套三居室的房子。

不大,但很温馨。

我和林晚,领了新的结婚证。

还是那个红色的本本,只是照片,换了新的。

照片上的我们,褪去了青涩,多了几分沧桑,但眼里的笑意,却比当年,更真,更深。

领证那天,我去见了安安。

我蹲在她面前,看着她的眼睛,认真地说:“安安,以后,不要叫我叔叔了。”

“那叫什么呀?”她眨巴着大眼睛,好奇地问。

“叫爸爸。”

安安愣了一下,回头看了看林晚。

林晚对她,笑着点了点头。

她转回头,看着我,小嘴张了张,试探着,叫了一声:

“爸……爸?”

那一声,又软,又糯。

却像一道惊雷,在我心里炸开。

我再也忍不住,一把将她抱进怀里,眼泪,再一次,决堤。

我的女儿。

她叫我爸爸了。

我们的新家,很快就布置好了。

我和林晚一起,去家具城,挑选我们喜欢的家具。

一起,去超市,买回来各种各样的零食,塞满冰箱。

一起,给安安的房间,贴上她喜欢的卡通墙纸。

每天早上,我送安安去幼儿园。

每天晚上,我回家,都能吃到林晚做的,热气腾腾的饭菜。

吃完饭,我们一家三口,会窝在沙发上,看动画片。

安安会靠在我的怀里,咯咯地笑。

林晚会靠在我的肩膀上,安静地看着我们。

阳光透过窗户,洒在我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

我常常会觉得,现在的生活,美好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。

我曾经,拼了命想要逃离这个小城,去外面的世界闯荡。

可兜兜转转一大圈,才发现,我所有追寻的幸福,原来,一直都在这里。

在那个,我一回头,就能看到的,灯火阑珊处。

那天,我陪安安在小区里玩滑梯。

她玩得满头大汗,小脸红扑扑的,像个小苹果。

林晚坐在旁边的长椅上,织着毛衣,脸上带着温柔的笑。

我看着她们,突然想起,那趟改变了我一生的航班。

如果那天,我没有坐上那趟飞机。

如果那天,林晚没有坐在我旁边。

如果那天,她没有开口,对我说出那句话。

我们的人生,会是什么样子?

我不敢想。

我只知道,我很庆幸。

庆幸那场不期而遇。

庆幸我们,都还有回头的勇气。

“爸爸,爸爸,快来推我!”安安在滑梯上,冲我招手。

“来啦!”

我笑着跑过去,用力地,推了她一下。

滑梯上,传来女儿清脆的笑声。

长椅上,妻子抬起头,对我温柔地笑。

夕阳的余晖,把我们的影子,拉得很长,很长。

我看着她们,在心里,默默地说了一句:

真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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