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五感图》全集在线播放免费高清观看1080P-剧情片-星空影院
包间的门被推开时,一股混杂着火锅底料香气和人声的热浪扑面而来。
我下意识地眯了眯眼。
十年了。
毕业十年,这是我们大学中文系三班第一次凑得这么齐整。
组织者王莉,当年我们班的团支书,现在是市重点高中的语文老师,依旧是那个风风火火的热心肠。她正拿着一张座位表,在偌大的圆桌旁指挥着。
“哎,李军,你坐这儿,挨着我,咱俩好久没聊了。”
“张悦,你来这边,女生们坐一块儿。”
我叫林涛,在市里开了个小小的文化公司,半死不活地撑着。在这一屋子或飞黄腾达或安稳度日的同学里,我属于最不起眼的那一拨。
所以,我自觉地找了个靠门的位置,方便“溜号”。
这时,门又开了。
一阵微弱的骚动。
赵鹏来了。
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,看不出牌子,但料子挺括,透着一股机关单位特有的沉稳。他身后跟着一个拎包的年轻人,一看就是司机或者秘书,但很识趣地停在门口,没进来。
“哎呀,赵大处长,可把你盼来了!”王莉立刻扔下座位表,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。
“赵处长”三个字,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在包间里荡开一圈圈意味深长的涟漪。
正在说笑的声音低了下去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。
赵鹏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,既有久别重逢的喜悦,又不失身份带来的矜持。
“叫什么处长,王莉,你这是骂我呢。叫老同学,或者叫名字。”他嘴上这么说,但那份被众人瞩目的享受,是藏不住的。
他目光扫过全场,像一位检阅部队的将军。
我注意到,他的视线在圆桌最上首,那个正对门口的“主位”上,停留了零点五秒。
那个位置,现在空着。
王莉热情地拉着赵鹏的胳膊,“快坐快坐,就等你了。”
所有人都以为,王莉会把他引向那个主位。
我也这么以为。
毕竟,在座的同学里,虽然有几个在国企当个小领导,有几个自己开了公司,但论“级别”,没人高得过市发改委的副处长赵鹏。
这是心照不宣的规则。
然而,王莉大大咧咧地指了指主位旁边的一个位置,“赵鹏,你坐这儿,离我近,一会儿咱俩得好好喝一杯。”
赵鹏脸上的笑容,在那一瞬间,僵硬了。
非常细微的变化,就像相机快门闪过的一帧,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。
他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,眼神里的光也黯淡了半分。
但他毕竟是官场里历练过的人,很快就恢复了常态,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,“行,听你安排。”
他坐下了,动作有些刻意地从容。
但他的手指,却在桌布下面,无意识地摩挲着。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坏了,王莉这傻大姐,要坏事。
果然,王莉完全没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,她看了看手表,又朝门口望了望,“哎呀,我们班的大赞助商怎么还没到?”
“谁啊?”有人问。
“陈东啊!”王莉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骄傲,“今天这顿,还有咱们后续去K歌的费用,陈总全包了!说了,必须让他破费破费!”
陈东。
这个名字一出来,包间里又是一阵小小的骚动。
如果说赵鹏代表的是“权”,那陈东代表的就是“钱”。
当年在班上,陈东就是个异类。不爱学习,整天琢磨着倒腾点小生意,毕业论文都差点没过。我们这些所谓的“高材生”压根瞧不上他。
谁能想到,十年后,人家成了我们这群人里最“成功”的。
听说他搞互联网的,公司快要上市了,身家后面得加好几个零。
正说着,包间的门第三次被推开。
这次,进来的是一个穿着休闲卫衣、牛仔裤的男人,头发有点乱,但眼睛很亮。
他一手插在兜里,一手提着两个硕大的礼品袋,笑嘻嘻地说:“抱歉抱歉,路上堵车,来晚了自罚三杯。”
是陈东。
他跟当年没什么两样,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,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藏不住的自信。
“陈总来了!快上座!”王莉热情得像是见到了亲人,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礼品袋,“哎哟,还带什么东西,人来就行了嘛。”
然后,她做了一个让全场空气都凝固的动作。
她拉着陈东,径直走到了那个空着的主位前。
“陈总,今天你最大,这个位置必须你来坐!”
陈东愣了一下,摆摆手,“别别别,莉姐,你这不是折煞我吗?我坐哪儿都行。”
“那不行!”王莉的嗓门又高了八度,“今天你买单,你就是老大!谁有意见,谁自己买单去!”
一句玩笑话。
但在场的,没几个人笑得出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下意识地瞟向了赵鹏。
我看到赵鹏端起面前的茶杯,喝了一口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稳,但端杯子的手,指节已经有些发白。
他的脸上,依旧挂着那副标准化的微笑,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可他越是这样,我越觉得那平静的表面下,是即将喷发的火山。
陈东显然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。他是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滚打的人,对人情世故的洞察比王莉还敏锐一百倍。
他的目光在赵鹏脸上一扫而过,立刻就明白了什么。
他哈哈一笑,用力挣开王莉的手,“莉姐,你真别这样。主位得是咱们班的‘领导’坐,赵鹏,快,你来坐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要去拉赵鹏。
这一手,玩得很高明。既给了赵鹏天大的面子,又把皮球踢了回去。
现在,所有人都看着赵鹏。
如果他顺势坐过去,那之前那点尴尬就烟消消云散了。
可我了解赵鹏。
大学时,他就是班长,自尊心极强,凡事都要争第一。他可以主动去要那个位置,但绝不能接受别人“让”给他的位置。
尤其,是陈东“让”的。
果然,赵鹏摆了摆手,笑容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“陈东,你这就见外了。今天就是同学聚会,不讲究那些虚的。谁买单谁坐主位,应该的,应该的。”
他连说了两个“应该的”,语气却比冰还冷。
陈东脸上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了。
王莉这个缺心眼的,还在那儿嚷嚷:“就是就是,赵鹏说得对!陈东你别磨叽了,快坐下,咱们好开饭!”
场面彻底僵住了。
陈东站在主位旁,坐也不是,不坐也不是。
赵鹏低着头,研究着自己面前的茶杯,仿佛那里面有什么宇宙奥秘。
其他同学,有的低头玩手机,有的假装交头接耳,谁也不敢看那两个“风暴中心”。
我感觉自己后背都出了一层冷汗。
这哪是同学聚会啊,这简直就是个修罗场。
一个副处级同学,没坐上主位。
这事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。
但在今天这个场合,它就像一根鱼刺,卡在了所有人的喉咙里。
最终,还是陈东打破了僵局。
他叹了口气,索性也不再推辞,一屁股在主位上坐了下来。
“行,既然莉姐发话了,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茅台,亲自给赵鹏旁边的空杯子倒满,然后是自己的。
他端起酒杯,站了起来。
“来,赵鹏,咱俩先走一个。我先进社会这所大学,你呢,是为人民服务。咱们殊途同归,都是为社会做贡献。我敬你!”
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赵鹏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,很复杂。
有不屑,有嫉妒,也有一丝无奈。
他端起酒杯,和陈东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
很清脆。
但在我听来,却像是刀剑出鞘的声音。
“好。”赵鹏只说了一个字,然后一饮而尽。
饭局,就在这样一种诡异的气氛中开始了。
王莉还在努力地暖场,讲着大学时的趣事。
“你们还记不记得,有一次赵鹏为了检查我们宿舍卫生,早上六点就来突击,结果把李军堵在被窝里……”
李军,就是刚才坐在王莉旁边那个,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,一脸的疲惫和沧桑。
他连忙赔着笑,“是是是,当时赵班长可严格了。”
赵鹏淡淡一笑,没接话。
他只是默默地吃着菜,偶尔有人来敬酒,他也只是抿一小口,惜字如金。
他越是沉默,那份无形的压力就越是强大。
整个饭桌,被割裂成了两个世界。
一个是以陈东为中心的热闹世界。
大家都在变着法儿地恭维他。
“陈总,听说你们公司马上就要敲钟了?到时候我们可都得买你的原始股啊!”
“陈总,我儿子明年就毕业了,计算机专业的,你看能不能给安排安排?”
陈东应付自如,跟每个人都碰杯,来者不拒,三两句话就能把对方哄得心花怒放。
他就像一个发光体,吸引着所有的趋光者。
而另一个世界,只有赵鹏一个人。
他坐在那里,像一座孤岛。
偶尔,也有几个在体制内工作的同学,小心翼翼地凑过去,跟他聊几句。
“赵处,最近市里有什么新政策吗?”
“听说开发区那块地要动了?”
赵鹏的回答,永远是那么几句官话。
“等官方文件吧。”
“这个我也不太清楚。”
“不传谣,不信谣。”
他把自己包裹在一个坚硬的壳里,谁也进不去。
我看着这一幕,心里五味杂陈。
我记得,大学时的赵鹏不是这样的。
那时候的他,虽然也爱出风头,但人很热心,班里谁有困难,他都第一个帮忙。他还很有理想,入党申请书写了八千多字,说自己毕生的追求就是“为人民服务”。
可现在,他坐在那里,离“人民”那么远。
那个主位的象征意义,真的那么重要吗?
重要到,可以让他忘记了同学情谊,忘记了自己曾经的模样?
或许,那不仅仅是一个座位。
那是一个符号,一个标签,一个他奋斗了十年才换来的身份认同。
他需要那个位置,来向所有人证明,他的选择是正确的,他的奋斗是有价值的。
而今天,这个证明,被陈东轻而易举地夺走了。
不是因为陈东比他更有能力,也不是因为陈东比他更受欢迎。
仅仅因为,陈东比他更有钱。
这对他来说,无疑是一种巨大的讽刺和否定。
我旁边坐的是张悦,我们班的班花,也是我当年暗恋的对象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,化了淡妆,依旧很美,只是眼角多了几条细纹,眼神里也少了当年的清澈,多了几分疲惫。
听说她前年离婚了,自己带着个孩子,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。
她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压抑,没什么胃口,只是小口地喝着酸梅汤。
“林涛,”她忽然凑过来,低声问我,“你说,咱们这聚会,还有什么意思?”
我愣了一下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是啊,还有什么意思呢?
大家坐在一起,聊的不是当年的青春,而是现在的身家和地位。
每个人都戴着面具,说着言不由衷的话。
我们拼命地想要证明自己过得很好,却恰恰暴露了自己过得有多么不堪。
“可能……就是为了看看大家过得怎么样吧。”我干巴巴地说。
张悦自嘲地笑了笑,“是啊,看看谁过得比我好,然后让自己更焦虑一点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根针,扎在我心上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包间里的气氛,在酒精的催化下,渐渐变得热烈起来。
一些人开始放飞自我,说话的声音也大了起来。
王莉显然是喝高了,脸颊绯红,她端着酒杯,摇摇晃晃地站起来。
“来!同学们!我提议,我们再敬赵鹏一杯!”
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。
王莉打了个酒嗝,大着舌头说:“赵鹏,是我们班的骄傲!是我们班唯一一个,真正走上‘仕途’的人!这叫什么?这叫‘学而优则仕’!来,大家,敬我们的赵大处长!”
这话一出,赵鹏的脸色,瞬间变得铁青。
如果说之前王莉安排座位是“无心之失”,那现在这番话,简直就是在伤口上撒盐。
“学而优-则仕”?
可今天,“仕”却没能坐上主位。
这句恭维,听起来更像是一种赤裸裸的嘲讽。
李军第一个站起来响应,他端着酒杯,满脸谄媚的笑,“对对对!我们必须敬赵处一杯!赵处是我们所有人的榜样!”
几个在体制内混的同学也跟着站了起来。
但更多的人,包括陈东,都坐在位置上,没动。
场面,再次陷入尴尬。
赵鹏的手,紧紧攥着酒杯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他缓缓地站起身,目光扫过王莉,扫过李军,最后,落在了陈东的脸上。
他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冰冷的穿透力。
“王莉,我不是什么处长,我就是一个为人民服务的公仆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而且,现在这个社会,‘学而优’,不一定‘则仕’了。”
他举起酒杯,对着陈东的方向,遥遥一敬。
“更多的时候,是‘学而优’,不如‘会挣钱’啊。”
“你说对吧,陈总?”
这一下,是彻底撕破脸了。
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,连火锅升腾起的热气,都带着一丝寒意。
陈东脸上的笑容,也终于消失了。
他看着赵鹏,眼神里没有愤怒,反而是一种很复杂的,类似于怜悯的情绪。
他没有站起来,只是靠在椅背上,淡淡地说:“赵鹏,你喝多了。”
“我喝多了?”赵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哈哈大笑起来,笑声里充满了悲凉和不甘。
“我没喝多!我清醒得很!”
他指着陈东,指着这一桌子的人,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。
“你们以为,我稀罕这个什么‘主位’吗?我稀罕你们这帮人的吹捧吗?”
“我告诉你们,我在我那个位置上,每天见的,都是比你们级别高得多的人!我需要从你们这里找存在感吗?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大,像是在宣泄,又像是在自我辩解。
“我只是……我只是觉得不公平!”
“我赵鹏,从上大学开始,就是班长,是学生会干部,年年拿奖学金,毕业后考公务员,笔试第一,面试第一!我一步一个脚印,熬了十年,每天加班到深夜,陪笑脸,写材料,头发都快掉光了,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!”
“我容易吗我?”
“可你呢?陈东!”他把矛头直指主位上的男人。
“你当年在班上是什么样?逃课,挂科,不务正业!毕业了,我们都在挤独木桥,你在干什么?你在投机倒把!”
“凭什么?凭什么你现在可以坐在这里,当所有人的‘老大’?就因为你有几个臭钱?”
他的话,像一把把尖刀,扎向陈东,也扎向了在座的每一个“普通人”。
包间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被赵鹏这番突如其来的爆发给震住了。
王莉吓得酒都醒了,站在那里,脸色发白,不知所措。
李军也缩了回去,低着头,不敢再出声。
我看着状若疯狂的赵鹏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悲哀。
他不是在嫉妒陈东的钱。
他是在哀叹自己命运的不公。
他遵循了社会为他设定的最优路线,付出了比别人多十倍的努力,他以为自己会是人生的赢家。
可到头来,却发现这个世界的规则,早就变了。
权力的光环,在金钱的光芒面前,显得如此黯淡。
他引以为傲的一切,在别人看来,可能一文不值。
这种从云端跌落的失重感,足以摧毁一个人的所有信念。
陈东一直静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他。
等赵鹏吼完,气喘吁吁地停下来,他才缓缓地开了口。
他的声音很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赵鹏,你说完了吗?”
赵鹏红着眼,瞪着他。
陈东拿起桌上的一包软中华,抽出一根,点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,然后吐出一串长长的烟圈。
烟雾缭绕中,他的脸显得有些模糊。
“你说你不稀罕这个主位,我不信。”
“你不是稀罕这个座位,你是稀罕这个座位代表的东西。它代表了认可,代表了高人一等。你习惯了这种感觉,从大学开始就习惯了。”
“你说你不公平,我觉得,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。”
“你说你努力,你熬夜写材料,陪笑脸。难道我不努力吗?”
陈东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些,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我刚创业的时候,为了拉一笔三十万的投资,陪人喝了三斤白酒,喝到胃出血,在医院躺了半个月。那时候,你在干什么?你在办公室里吹着空调,写着‘关于加强精神文明建设的几点思考’。”
“我为了一个项目,带着团队连续三个月,每天只睡四个小时,产品上线前一天,服务器被黑客攻击,所有数据都毁了。我差点从公司楼上跳下去。那时候,你在干什么?你在为了一篇领导的讲话稿,斟酌一个词语是用‘莅临’还是‘出席’。”
“我公司账上没钱的时候,我把房子卖了,车子卖了,给我的几百号员工发工资。我老婆跟我吵,说我疯了。那时候,你又在干什么?你在享受着单位分的福利房,盘算着公积金又涨了多少。”
陈-东的每一句话,都像一颗子弹,精准地射向赵鹏。
“赵鹏,你所谓的努力,是在一个固定的跑道上,往前跑。你的前面有路,你的身后有保障。你最大的风险,无非就是升得比别人慢一点。”
“而我呢?我是在一片黑暗的森林里,自己砍出一条路。我不知道前面是悬崖还是坦途,我身后,是几百个等着我养活的家庭。我踏错一步,就万劫不复。”
“你觉得,我们俩,谁更不容易?”
陈东站了起来,走到赵鹏面前。
他比赵鹏高半个头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你觉得你有权,很了不起。可你的权,是谁给你的?是人民给你的,是这个国家给你的。让你去服务人民,不是让你来跟你的同学炫耀的。”
“我觉得我有钱,也没什么了不起。钱这东西,今天有,明天可能就没了。但至少,我花的每一分钱,都是我自己干干净净挣来的。我给国家交税,我给社会提供就业岗位。我觉得我没做什么丢人的事。”
“今天这个主位,我本来不想坐。但王莉非让我坐,我就坐了。为什么?因为我买单。这逻辑很简单,谁出钱,谁说了算。这跟权力无关,跟面子也无关,这叫‘契约精神’。”
“你要是觉得不爽,很简单,今天这顿你来买单,我立马把位置让给你,我再敬你三杯,给你赔罪。”
陈东说完,从钱包里掏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卡,拍在桌子上。
“或者,你觉得我的钱‘臭’,你看不上,也行。你现在就给我指出来,我陈东挣的哪一分钱,是不干净的,是投机倒把来的。只要你能说出个一二三,我当着所有同学的面,把这张卡剪了,然后去纪委自首。”
他死死地盯着赵鹏的眼睛。
“你敢吗?”
赵鹏的脸,一阵红,一阵白。
他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陈东那番话,太狠了。
它不仅彻底击碎了赵鹏那点可怜的自尊,更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:
他们两个人,看似走在不同的路上,但陈东对赵鹏那条路的理解,远比赵鹏对陈东这条路的理解,要深刻得多。
降维打击。
这才是真正的降维打击。
赵鹏被问得哑口无言,他那点在机关里练就的口才和城府,在陈东这种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枭雄面前,脆弱得就像一层窗户纸。
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,撞在了椅子上。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最终,只是颓然地垂下了头。
整个包间,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高潮给惊呆了。
我看着陈东,心里忽然对他产生了一丝敬意。
我一直以为,他只是个运气好的暴发户。
现在我才明白,任何人的成功,都不是偶然的。
他能有今天,靠的绝不仅仅是运气。
而赵鹏,可怜吗?
也可怜。
他只是一个被时代洪流裹挟着,迷失了方向的可怜人。他把体制赋予他的光环,当成了自己的能力,把别人的恭维,当成了理所应当。
当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时,他除了愤怒和不甘,毫无还手之力。
“行了行了,都少说两句。”
最终,还是张悦站了出来,打了个圆场。
她走到赵鹏身边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赵鹏,你喝多了,我扶你出去透透气。”
然后她又对陈-东说:“陈东,你也别说了,大家都是老同学,好不容易聚一次,别伤了和气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有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。
陈东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,重新坐回了主位,但再也没了刚才的意气风发,只是沉默地抽着烟。
张悦扶着失魂落魄的赵鹏,走出了包间。
一场闹剧,似乎就这么收场了。
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,有些东西,已经彻底碎了。
剩下的饭局,味同嚼蜡。
大家草草地吃了几口,就有人提议去KTV。
王莉面如死灰,一个劲地跟我道歉,“林涛,都怪我,都怪我,我真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我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不怪你,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,迟早要爆的。”
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。
我没再劝她。
成年人的崩溃,往往就在一瞬间。
去KTV的路上,我给张悦发了个微信。
“赵鹏怎么样了?”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回复。
“没事,在外面吹了会儿冷风,清醒多了。他让我跟陈东说声对不起,他今天失态了。”
“那你呢?还过来吗?”
“不去了,我送他回家,然后我也回了,孩子还在家等我。”
“好,路上小心。”
放下手机,我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夜景,心里空落落的。
KTV的包房里,灯红酒绿,音乐开得震耳欲聋。
陈东大概是想缓和气氛,点了一首张学友的《祝福》。
“朋友,我永远祝福你……”
他唱得很投入,甚至有些声嘶力竭。
我看着他,这个在饭桌上挥斥方遒的男人,此刻却像个孤独的孩子。
他或许赢了和赵鹏的“战争”,但他真的快乐吗?
我想起了他说的那些话,胃出血,卖房子,被黑客攻击……
他的世界,也充满了我们无法想象的艰辛。
每个人,都有自己的战场。
李军凑到陈东身边,端着酒杯,点头哈腰,“陈总,您唱得真好!比原唱还好听!”
陈东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把手里的一杯洋酒,一饮而尽。
然后,他把话筒递给我。
“林涛,你来唱一首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我五音不全,唱不好。”
“没事,随便唱。”
我想了想,点了一首朴树的《平凡之路》。
“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,也穿过人山人海。”
“我曾经拥有着的一切,转眼都飘散如烟。”
“我曾经失落失望失掉所有方向,直到看见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。”
我唱得很难听,好几个地方都跑了调。
但没有人在意。
包房里很吵,每个人都在做着自己的事。
有的人在玩骰子,有的人在刷手机,有的人在和旁边的人说着悄悄话。
我的歌声,被淹没在这片喧嚣里,就像我们每个人的挣扎,被淹没在时代的洪流里一样。
唱到最后一句,“向前走,就这么走,就算你被给过什么”,我忽然有些哽咽。
是啊,我们还能怎么样呢?
生活给了我们什么,我们就接着。
然后,继续向前走。
聚会结束时,已经快凌晨一点了。
很多人都喝多了,东倒西歪。
陈东叫了好几辆代驾,把每个人都安排得妥妥当当。
他走到我面前,递给我一根烟。
“林涛,今天让你看笑话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我摇摇头,“我觉得,你今天说得挺好的。”
他苦笑了一下,“好什么啊,得罪了老同学。以后在市里,少不了要被他穿小鞋。”
“你怕他?”
“怕?”他嗤笑一声,“我陈东要是怕这个,早就关门大吉了。我只是觉得……没必要。”
他吸了口烟,看着远处闪烁的霓虹。
“其实,我挺羡慕他的。”
我有些意外,“羡慕他什么?”
“羡慕他简单。”陈东说,“他的世界里,非黑即白。努力就能升官,有权就该被尊重。多简单啊。”
“而我们呢?”他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我,“我们的世界,是灰色的。我们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,不知道哪天就一无所有了。我们每天都在焦虑,在挣扎。”
“你说,到底谁活得更累?”
我沉默了。
这个问题,我回答不了。
代驾来了,陈东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走了,有空一起喝茶。”
“好。”
看着他的车汇入车流,消失在夜色中,我忽然想起大学毕业时,我们在操场上喝酒。
那天晚上,赵鹏喝得最多,他站在主席台上,指着星空,豪情万丈地说:“十年后,我一定要让你们所有人都为我骄傲!”
陈东当时就躺在草地上,翘着二郎腿,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,懒洋洋地说:“十年后,我只想让我老婆孩子,过上好日子。”
十年过去了。
赵鹏似乎实现了他的诺言,他成了“处长”,成了我们中“级别”最高的人。
但他骄傲吗?
陈东也似乎实现了他的诺言,他很有钱,足以让他家人过上最好的生活。
但他快乐吗?
我们都活成了自己当年想要的样子吗?
还是,我们都活成了自己当年最讨厌的样子?
我发动了车子,没有立刻开走。
我打开微信,点开了班级群。
里面很安静。
没人说话。
就好像今晚的一切,都未曾发生过。
但我知道,它发生了。
那张空着的主位,那场激烈的争吵,那些无法言说的情绪,已经像一根根刺,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。
或许,很多年后,我们还会再聚。
到那时,我们又会变成什么样呢?
赵鹏会坐上他梦寐以求的主位吗?
陈东的公司会成功上市吗?
张悦会找到她的幸福吗?
而我呢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生活这条平凡之路,我们还得继续走下去。
第二天早上,我被王莉的电话吵醒了。
她在电话那头,声音充满了疲惫和歉意。
“林涛,昨天……真的对不起。”
“都过去了,别想了。”我安慰她。
“我给赵鹏打电话了,他不接。发微信,也不回。”她带着哭腔说,“我是不是把事情搞砸了?”
“他可能就是心情不好,过两天就好了。”
“陈东那边呢?”
“陈东没说什么,他不是那么小气的人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王莉松了口气,随即又叹息起来,“你说,我这辛辛苦苦张罗一场,图什么呢?最后弄得大家都不开心。”
图什么呢?
我也不知道。
或许,我们只是想抓住青春的尾巴,证明我们还未老去。
或许,我们只是想在彼此身上,找到一点慰藉,证明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
可结果,却往往是赤裸裸的攀比,和血淋淋的伤害。
挂了电话,我起床洗漱。
镜子里的我,眼圈发黑,一脸憔-悴。
这就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常态。
公司还有一堆破事等着我。
房贷、车贷、孩子的学费,像一座座大山压在身上。
哪有时间去伤春悲秋。
我正准备出门,手机又响了。
是个陌生号码。
我犹豫了一下,接了。
“喂,是林涛吗?”
声音有点耳熟。
“是我,您是?”
“我是赵鹏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赵……赵处?”我下意识地用了敬称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传来一声苦笑。
“还叫什么处长,叫我赵鹏吧。”
“哦,好。赵鹏,你……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我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昨天,谢谢你。也谢谢张悦。”
“都是老同学,应该的。”
“我昨天,是不是很可笑?”他问。
这个问题,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我说“是”,太伤人。
我说“不是”,太虚伪。
我只能沉默。
他似乎也并不需要我的回答,自顾自地说了下去。
“我昨晚回去,一夜没睡。我想了很多。”
“我想起大学的时候,陈东那小子,天天逃课去中关村倒腾那些破电脑配件。那时候,我觉得他是不务正业,是社会的渣滓。”
“我还以班长的名义,在班会上点名批评过他,说他给我们中文系丢脸。”
“现在想想,我才是最可笑的那个。”
“我一直活在自己给自己画的框里,以为那框就是全世界。我以为我走的,是唯一正确的路。我鄙视所有没走在这条路上的人。”
“直到昨天,陈东把我那个框,打碎了。”
他的声音里,没有了昨天的愤怒和不甘,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茫然。
“林涛,你说,我这十年,是不是都白活了?”
我的心,被狠狠地揪了一下。
一个曾经那么骄傲的人,说出这样的话,他的内心,该是经历了怎样的崩塌。
“赵鹏,”我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,“你没有白活。”
“你忘了?大二那年,班里一个同学得了白血病,是你第一个站出来,组织我们全班捐款,还联系了媒体。最后,救了那同学一命。”
“你忘了?毕业那年,李军找不到工作,天天在宿舍喝酒。是你拖着他,一家一家公司地跑,帮他改简历,给他做模拟面试。虽然最后他还是没进什么好单位,但至少,他没垮掉。”
“你忘了?你刚进单位的时候,为了帮一个来上访的农村大爷解决问题,你顶着压力,跟你的领导拍了桌子。那件事,后来还在你们单位传为佳话。”
我说的这些,都是我记得的,关于赵鹏的,闪光的片段。
电话那头,长久的沉默。
我甚至能听到他压抑着的,粗重的呼吸声。
过了很久,他才用沙哑的声音说:“林涛,这些事……你还记得?”
“我记得。”我说,“我们都记得。”
“我们记得的,是那个热心的班长赵鹏,是那个有理想、有正义感的赵鹏。不是什么赵处长。”
“那个主位,坐不坐,真的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心里,还有没有那个位置。”
我说完,电话那头,传来了隐约的抽泣声。
一个四十岁的男人,一个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十年的副处长,在电话里,哭了。
我没有挂电话,就那么静静地听着。
我知道,这一刻,他需要的不是安慰,而是倾听。
等他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,我才说:“赵鹏,给自己放个假吧。别绷得那么紧。”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。
“有空出来,我请你喝酒。不叫别人,就咱俩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我靠在墙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窗外的阳光,照了进来,暖洋洋的。
我忽然觉得,昨晚那场同学聚会,或许也不全是坏事。
它像一场风暴,刮倒了一些虚假的藩篱,也让一些被尘封的东西,重新显现了出来。
下午,我正在公司焦头烂额地处理一个客户的投诉,张悦的微信又来了。
是一张图片。
图片上,是两个小小的身影,手拉着手,在公园的草地上奔跑。
一个男孩,一个女孩。
“我儿子,和我一个朋友的女儿。”她配了一行文字。
“挺好的。”我回了三个字。
“是啊,挺好的。”她秒回,“刚刚,赵鹏的老婆给我打电话了,说赵鹏今天请了年假,带着她和孩子,去郊区玩了。还说,谢谢我。”
我看着那张充满童趣的照片,会心一笑。
“他早就该这样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张悦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,“对了,林涛,你还记得你大学时写的那些诗吗?”
我心里一动,“不记得了,写的什么玩意儿,早扔了。”
“我可还帮你存着呢。我前几天整理旧书,还翻到了。”
“是吗?那你可得赶紧销毁,那都是黑历史。”
“才不呢。”她说,“我儿子现在上小学,老师让他们学写诗。我把你当年写的那首《致橡树》,念给他听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那不是我写的,是舒婷的诗。
我只是当年,把它抄在了送给张悦的生日贺卡上。
“我如果爱你——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,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……”
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午后,图书馆的窗边,阳光洒在我年轻的脸上,我用最好看的钢笔字,一笔一划地写下这首诗。
而张悦,就坐在我的对面,安静地看着书,长长的睫毛,像两把小扇子。
“林涛?”张悦的微信打断了我的回忆。
“嗯?”
“你现在,还写诗吗?”
“不写了。”我自嘲地笑了笑,“写那玩意儿,能当饭吃吗?”
“我觉得,你应该继续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那才是真正的你。”
放下手机,我走到办公室的窗边。
楼下,车水马龙,人来人往。
每个人,都在为生活奔波,面目模糊。
真正的我?
真正的我,是什么样子的?
是那个在酒桌上,冷眼旁观的林涛?
是那个在电话里,扮演着“人生导师”的林涛?
还是那个在深夜里,会因为一首诗而感动的林涛?
我不知道。
或许,这些都是我。
我们每个人,都像一个多面体,在不同的场合,面对不同的人,会展现出不同的一面。
我们戴着各种各样的面具,扮演着各种各样的角色。
丈夫,父亲,老板,员工,同学……
我们努力地去演好每一个角色,却常常忘了,面具之下,我们自己,到底是谁。
一周后,我接到了陈东的电话。
“林涛,出来喝茶。”
还是上次那个茶馆,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。
陈东看起来有些疲惫,眼里的血丝比上次还多。
“公司出事了?”我问。
他点了点头,给自己倒了杯茶,一口喝干。
“一个核心技术团队,被人整个挖走了。带头的,是我最信任的一个副总。”
我心里一沉,“那……”
“项目停了,投资方也开始观望了。现在公司里人心惶惶。”他苦笑了一下,“前几天,我还跟赵鹏吹牛,说我身后是几百个家庭。现在,我可能要亲手把他们都遣散了。”
“没那么严重吧?总有办法的。”
“办法?”他摇了摇头,“商场如战场,一步错,满盘皆输。我这次,是真栽了。”
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推到我面前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股权转让协议。”他说,“我准备把公司卖了,还能给员工留一笔遣散费,给投资人一个交代。”
我打开文件,看着上面那些复杂的条款和惊人的数字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一个即将上市的公司,一个估值几十亿的商业帝国,就这么,说倒就倒了?
“那你呢?”我问。
“我?”他自嘲地笑了笑,“从头再来呗。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。”
他虽然在笑,但我能看到,他眼底深处的,是无尽的疲惫和不甘。
“需要我帮忙吗?”我说。我知道这句话很苍白,我的那点小公司,在他面前,不值一提。
他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有一丝暖意。
“谢谢你,林涛。”他说,“心意我领了。不过,这是我自己的坎,得我自己过。”
他站起身,准备离开。
“对了,”他忽然想起了什么,回头对我说,“上次同学会,你帮我跟赵鹏说一声,就说我陈东,不是个东西。让他别往心里去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摆了摆手,落寞地笑了笑,“我现在,可能还不如他呢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去。
看着他有些佝偻的背影,我忽然觉得,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“主位”,是多么的可笑。
我们争得头破血流的东西,到头来,可能什么都不是。
命运的手,轻轻一挥,就能把我们打回原形。
又过了一个月。
班级群里,忽然有人发了一条新闻链接。
《我市发改委副处长赵鹏,因主动申请扶贫,将赴任偏远山区担任第一书记》。
下面,配了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的赵鹏,穿着朴素的夹克,皮肤晒黑了,但眼神,却比同学聚会那天,亮了很多。
他站在一片黄土地上,身后是连绵的大山。
他的脸上,带着一种久违了的,发自内心的笑容。
群里瞬间炸了锅。
“赵鹏疯了吧?放着好好的处长不当,去山沟沟里扶贫?”
“听说那个地方,穷得叮当响,一年都见不到几滴油水。”
“这绝对是得罪了什么人,被发配了。”
王莉艾特了我一下,“林涛,你知道内情吗?”
我回了两个字:“祝福。”
我没有告诉他们,前天晚上,赵鹏给我打过一个电话。
他在电话里,声音很平静,也很坚定。
他说,他想了很久,觉得我那天说得对。
他要去把自己丢掉的东西,找回来。
他说,他老婆很支持他。
他说,他感觉自己,又活过来了。
我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。
或许,放弃那个虚幻的“主位”,他才真正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。
那天晚上,我失眠了。
我打开电脑,新建了一个文档。
我想起了张悦的话。
“那才是真正的你。”
我对着空白的文档,坐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我敲下了第一行字。
“同学聚会上,一个副处级同学没坐上主位,显得有些不高兴了……”
我不知道,这个故事,会有一个什么样的结局。
我也不知道,写这个故事,能给我带来什么。
我只是想,把它写下来。
写我们这群,在时代洪流中,挣扎、迷失、沉沦,又不断寻找出路的,普通人。
写我们的懦弱和勇敢,虚荣和真诚,绝望和希望。
窗外,夜色正浓。
而我的心里,却仿佛有了一丝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