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请你原谅我》电视剧完整版在线观看 - 人人影视
我快死了。
这不是什么文艺的说法,也不是情绪化的抱怨。
是医生下了判决书,用那种看了太多生死,已经麻木的眼神,告诉我,剩下的日子,按天算吧。
我的男人,李建民,蹲在医院的墙角,一个四十岁的汉子,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,肩膀一抽一抽的,不敢发出声音,怕影响到我。
我知道他难受。
我也难受。
我才三十八,我的儿子念念,才十三岁。
我还没看他娶媳妇,还没抱上孙子,我甚至还没来得及,看着他长成一个真正的男子汉。
可阎王要你三更死,谁敢留你到五更。
命,得认。
但我不能就这么认了。
我死了,这个家怎么办?
建民是个老实人,老实到有点窝囊。除了种地和对我好,他什么都不会。
念念还小,刚上初中,书读得不错,但也正是半大不小的年纪,最容易被人欺负。
而我们家,最不缺的,就是想欺负我们的人。
我躺在床上,吊着最后一口气,屋子里一股浓浓的中药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,难闻得让人想吐。
建民握着我的手,他的手很粗糙,像老树皮,掌心的茧子硌得我生疼。
可就是这双手,给我和孩子撑起了一个虽然贫穷,但还算安稳的家。
现在,我要走了。
我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破锣。
“建民。”
“哎,淑芬,我在。”他立刻把脸凑过来,耳朵贴到我嘴边。
“我跟你说件事,你必须答应我。”
“你说,你说,多少件都答应,只要你好好的。”他的眼泪又掉下来,滴在我的手背上,滚烫。
我扯了扯嘴角,想笑一下,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已经不听使唤了。
“我死之后,”我喘了口气,“你别给我穿那些寿衣,乱七八糟的,热。”
建民愣住了,眼泪都忘了流。
“也别搞什么仪式,烧纸放炮的,浪费钱,还吵。”
“淑芬,你……你说啥胡话呢,这不合规矩……”
我没理他,盯着他的眼睛,用尽全身的力气,说出了那句在我心里盘算了无数个日夜的话。
“你就用那张破草席,把我一卷,趁着天黑,扔进村东头那条河里。”
“什么?!”
建民猛地站了起来,凳子被他带倒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巨响。
他像看一个疯子一样看着我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
“你疯了!陈淑芬你疯了!那可是……那可是喂王八啊!我怎么能这么对你!”
他吼得很大声,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。
我知道这个要求有多离经叛道,尤其是在我们这个把“入土为安”看得比天还大的小村庄里。
不穿寿衣,不办葬礼,尸沉大河。
这是对死者最大的侮辱,是的象征。
哪个当丈夫的,能这么对自己的亡妻?
传出去,他的脊梁骨都会被全村人的唾沫星子戳断。
“我没疯。”我看着他,眼神异常平静,“建民,只有你这么做了,你和念念,才能活下去。”
“你到底在说什么啊!”他急得团团转,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。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
我的声音不大,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他停了下来,红着眼睛,死死地瞪着我。
“你大哥,李建社,还有你那个好大嫂,王翠花,他们是什么人,你比我清楚。”
提到这两个名字,建民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,拳头捏得咯吱作响。
是啊,他怎么会不清楚。
李建社,游手好闲,好赌成性,欠了一屁股的债。
王翠花,尖酸刻薄,爱占小便宜,眼睛里只有钱。
他们两口子,早就盯上了我们家这三间还算宽敞的瓦房,还有那几亩薄田。
我在的时候,王翠花还不敢太放肆。我虽然病着,但嘴巴不饶人,她敢伸爪子,我就敢剁了她的手。
可要是我死了呢?
就凭李建民这个老实疙瘩,还带着个半大的孩子,不被他们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?
“他们……他们不敢!”建民嘴硬,但底气明显不足。
“不敢?”我冷笑一声,“建民,你忘了念念小时候发高烧,我们借钱去镇上看病,你管他们借五十块钱,王翠花是怎么说的?”
建民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他当然记得。
王翠花当时嗑着瓜子,斜着眼睛,阴阳怪气地说:“哎哟,又不是我们家的种,病了关我们什么事?再说了,谁知道这钱是拿去看病还是拿去买肉吃哟,你们家淑芬那张嘴,馋得很。”
那一次,我拖着病体,冲到他们家,指着王翠花的鼻子骂了半个钟头,骂到她还不了嘴,才把钱借了出来。
从那天起,我就知道,指望他们,比指望路边的狗嘴里能吐出象牙还难。
“我死了,他们第一个要抢的,就是这房子。”我盯着建民的眼睛,“他们会说,你是弟弟,念念是侄子,他们有义务‘照顾’你们。然后,他们会搬进来,把这里搅得乌烟瘴气,最后,再找个由头,把你们父子俩赶出去。”
“这房子,是我爸妈留给我们的,房本上是我的名字!”建民争辩道。
“名字?”我笑了,笑得直咳嗽,“建民,在村里,有时候拳头比名字管用,唾沫星子比道理管用。他们天天来闹,今天说你没良心,明天说你不孝顺,不出半年,全村人都会觉得是你的错。你受得了吗?”
建民不说话了,他颓然地坐回地上,抱着头,肩膀又开始抖。
我知道,我戳中了他最软弱的地方。
他太在乎脸面,太在乎别人的看法了。
“所以,你必须听我的。”我缓了口气,继续说我的计划。
“我死了,你就告诉所有人,我的遗愿,就是不想入土,让我回大自然里去。”
“他们不会信的。”
“他们信不信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做了。”
“你把我扔进河里,就没有坟,没有牌位,按村里的说法,我就是个孤魂野鬼。”
“这样一来,李建社和王翠花,他们就算想拿捏你,也找不到由头。”
“他们会骂你,骂你没良心,骂你不是人,全村人都会躲着你,戳你的脊梁骨。建民,你要挺住。”
“你不用跟他们吵,也不用跟他们闹。他们骂你,你就低着头。他们找你麻烦,你就躲着。”
“你就告诉所有人,你对不起我,你心里有愧,所以你要守着这个家,守着念念,一辈子给我赎罪。”
“我……”建民抬起头,满脸都是泪水和挣扎,“淑芬,我做不到……我怎么能让你……”
“你能!”我打断他,声音陡然拔高,“李建民,你看着我!这是我这个当妈的,当媳妇的,为这个家做的最后一件事!你要是敢不听,我就是死了,变成鬼,也天天回来掐你的脖子!”
我的样子一定很吓人,因为建民被我吼得一个哆嗦,愣愣地看着我,不敢再反驳。
“还有,”我放缓了语气,从枕头底下,摸出一个用手帕层层包裹的小布包,递给他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这些年,我攒的一点钱。不多,三万块。有我给人做针线活挣的,也有我偷偷省下来的。你拿着,别让任何人知道。”
“这钱,不能动。除非是念念上学,或者你们爷俩活不下去的时候。”
“记住了,五年。”
“五年?”建民不解。
“念念今年十三,五年后,他就十八了。他成年了,就是这个家的主人。到时候,就算李建社他们想耍赖,法律也站在我们这边。”
“这五年,会很难。建民,你要像个男人一样,把这个家给我撑住了!”
我的话说完了,人也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建民握着那个小小的布包,像是握着千斤重担。
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很久。
最后,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,额头撞在水泥地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淑芬,我答应你。”
“我李建民对天发誓,就算是被全村人戳死,我也一定按你说的办。”
“我一定……把念念养大成人。”
听到他这句话,我心里最后一块石头,落了地。
我笑了。
这一次,是真的笑了出来。
三天后,我走了。
在一个下着小雨的黄昏。
我走的时候很安详,建民和念念都守在我身边。
我最后看了一眼我的儿子,他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,小小的肩膀,却挺得笔直。
我知道,他长大了。
……
李建民感觉自己的心,跟着陈淑芬一起死了。
可他不能倒下。
他看着床上已经冰冷的妻子,脑子里一遍遍回响着她最后的嘱托。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刀,刻在他的心上。
他没有哭,只是沉默地站着,站了很久。
儿子念念拉了拉他的衣角,小声说:“爸,妈走了。”
李建民摸了摸儿子的头,沙哑地说:“嗯,爸知道。”
他按照淑芬说的,没有通知任何人,没有准备任何东西。
天,一点点黑了下来。
雨还在下,淅淅沥沥,像是老天爷也在为这个苦命的女人流泪。
他找出一张家里最破旧的草席。
他想给淑芬擦擦身子,换件干净的衣服,可淑芬的话就在耳边:“别给我穿那些寿衣,乱七八糟的,热。”
他的手停在半空中,最终,还是无力地垂下。
他咬着牙,用草席将妻子的身体,连同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,紧紧地卷了起来。
很轻。
他抱起她的时候,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。
那个为他生儿育女,为这个家操碎了心的女人,最后只剩下这么轻飘飘的一卷。
他的眼泪,终于忍不住,决堤而下。
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只是默默地流着泪,一步一步,走出了这个充满了他们十年回忆的家。
念念跟在他身后,小小的身影,在昏暗的灯光下,被拉得很长。
“爸,我们去哪?”
“送你妈,去她想去的地方。”
村东头的大河,因为下雨,河水涨了不少,水流湍急,发出“哗哗”的声响。
李建民站在河边,怀里抱着草席卷,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。
风裹着雨,打在他的脸上,冰冷刺骨。
他知道,只要他把怀里的东西扔下去,从明天开始,他李建民,就不再是个人了。
他会变成一个连自己老婆尸骨都不知道安葬的,一个被全村人唾弃的怪物。
他会背上这个骂名,一辈子。
值得吗?
他想起了淑芬那双平静而决绝的眼睛。
想起了儿子那倔强而笔直的脊梁。
值得。
他闭上眼睛,用尽全身的力气,将怀里的草席,奋力向前一抛。
“噗通”一声。
草席卷落入水中,瞬间就被湍急的河水吞没,打了个旋,就不见了踪影。
李建民腿一软,跪在了泥地里。
他朝着河水翻滚的方向,重重地磕了三个头。
“淑芬,你安心走吧。”
“这个家,有我。”
“儿子,有我。”
说完,他站起身,拉起身边同样跪在泥地里,浑身湿透的儿子,头也不回地向家里走去。
身后,是奔腾咆哮的河水,和无边无际的黑夜。
第二天,陈淑芬死了,并且被自己丈夫扔进河里的消息,像一阵风,刮遍了整个村子。
炸了锅。
所有人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这件事。
“听说了吗?老李家的建民,把他媳妇扔河里了!”
“我的天!真的假的?那可是他媳妇啊,给他生儿子的媳妇!”
“真的!昨天晚上就有人看见他抱着个草席往河边去了!造孽啊!陈淑芬那么好的一个人,怎么就嫁了这么个没良心的东西!”
“我听说啊,是陈淑芬自己要求的,说是遗愿。”
“屁的遗愿!谁家遗愿是让自己喂王八的?我看就是李建民嫌办丧事花钱,干脆一扔了事!这心也太黑了!”
流言蜚语,像是长了脚的毒蛇,在村里的每个角落里蔓延。
李建民的家门口,很快就围满了人。
领头的,正是他的大哥李建社和嫂子王翠花。
王翠花一上来就拍着大腿,坐在李建民家门口的地上,开始嚎啕大哭。
那哭声,干打雷不下雨,调子拐了十八个弯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亲妈死了。
“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!我的好弟妹啊!你怎么就走得这么早啊!你睁开眼看看啊,你嫁的这是个什么男人啊!他连个全尸都不给你留啊!”
李建社则背着手,一脸的痛心疾首,指着站在门口,沉默不语的李建民,破口大骂。
“李建民!你个!你还是不是人!淑芬跟着你,没过上一天好日子,死了你连块墓地都舍不得给她买?你的良心被狗吃了!”
村里人围在一旁,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
“就是啊,太不是东西了。”
“可怜的淑芬,跟了这么个男人。”
李建民就像没听见一样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。
他的沉默,在别人看来,就是心虚,是默认。
王翠花见他没反应,哭得更来劲了,甚至想冲上来撕扯他。
“你说话啊!你个哑巴了!我可怜的弟妹啊,尸骨无存啊!这让我们老李家的脸往哪搁啊!”
李建民终于开口了,声音嘶哑得厉害。
“这是淑芬的遗愿。”
“我呸!”王翠花一口浓痰吐在地上,“你少拿死人当借口!我看你就是舍不得那几个钱!你把淑芬的后事办得这么不清不楚,你让念念以后怎么做人?让他怎么去给他妈上坟?”
“建民,”李建社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口气,“我知道淑芬走了,你心里难受。但是这事,你做得太过了。不合规矩,也不合人情。你这样,对得起谁?”
“大哥,大嫂,”李建民抬起眼,目光扫过他们,又扫过周围一张张或好奇、或鄙夷、或同情的脸,“这是我们的家事,就不劳大家费心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回屋,“砰”的一声,关上了大门。
“嘿!你这个……”李建社气得脸都绿了,上去就踹门。
“反了你了!李建民你给我出来!今天不把这事说清楚,我们跟你没完!”
王翠花也从地上爬起来,跟着一起拍门。
“开门!开门!你这个没良心的!你是不是想独吞家产?我告诉你,没门!这房子也有我们的一份!淑芬死了,我们当大伯大娘的,就有义务替她管教孩子,看管家产!”
图穷匕见。
门板后面,李建民的身体靠在门上,听着外面不堪入耳的叫骂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淑芬,你都算到了。
连他们会说什么,你都算到了。
念念从里屋走出来,眼睛红红的,手里却拿着一把劈柴用的斧子。
“爸,我去把他们赶走!”
李建民一把拉住他,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。让他们骂。”
“可是他们骂你,还骂妈!”少年人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委屈。
“念念,”李建民蹲下来,看着儿子的眼睛,“你记住,别人说什么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我们自己知道,我们做的是对的。”
“你妈……她是个伟大的女人。她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我们。”
“从今天起,我们要替她,好好地活着。”
门外的叫骂声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。
李建社和王翠花骂累了,见李建民始终不出来,只好悻悻地走了。
临走前,还撂下狠话:“李建民,你等着,这事没完!”
从那天起,李建民和李念,就成了村里的“异类”。
村民们见到他们,都像躲瘟神一样躲得远远的。
孩子们不跟念念玩,还在背后朝他扔石子,叫他“没妈的野孩子”。
大人们则在背后指指点点。
“看,就是他,把他老婆扔河里的那个。”
“啧啧,真是造孽,你看他儿子,一脸的晦气。”
李建民就像淑芬嘱咐的那样,不争辩,不解释。
他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干活,天黑了才回家。
他把所有的精力,都用在了种地和照顾儿子身上。
他变得更沉默了,有时候一天也说不上一句话。
但他的腰杆,却比以前更直了。
王翠花他们并没有善罢甘休。
他们隔三差五就来闹一次。
今天说家里没米下锅了,要李建民接济。
明天说李建社赌钱又输了,让李建民帮忙还债。
后天又说,念念一个孩子跟着爹,吃不好穿不暖,不如送到他们家“代为抚养”。
每一次,李建民都用沉默和无视来应对。
他就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。
王翠花他们闹得凶了,他就把门一关,任凭他们在外面撒泼打滚。
次数多了,王翠花也觉得没趣。
更重要的是,李建民“克妻”、“心狠”的名声传出去了,李建社和王翠花也觉得脸上无光,甚至有点怕他。
他们怕这个连老婆尸骨都能扔进河里的男人,万一哪天发起疯来,会不会对他们也下狠手。
于是,他们来的次数,渐渐少了。
但那种无形的压力,却始终笼罩在这个小小的家庭上。
日子,过得很苦。
没有了淑芬的精打细算,家里的开销变得紧张起来。
李建民一个大男人,不会做什么针线活,念念的衣服破了,就只能补了又补。
家里的饭菜,也总是那几样,青菜,萝卜,偶尔才能见一次荤腥。
念念很懂事,他从不抱怨。
他每天放了学,就回家帮着父亲干活,喂猪,劈柴,做饭。
他的成绩,也一直名列前茅。
他知道,这是他和爸爸唯一的希望,也是对天堂里的妈妈,最好的告慰。
一年,两年,三年……
时间在父子俩的相依为命和村里人的冷眼旁观中,悄悄流逝。
李建民的头发,白了大半,脸上的皱纹,也更深了。
念念则长成了一个挺拔的少年,眉眼间,有几分淑芬的影子,但更多的是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和坚毅。
这几年,李建社和王翠花贼心不死,还是会时不时来找麻烦。
他们看李建民父子俩的日子越过越安稳,心里就不平衡。
有一次,李建社喝多了酒,冲到李建民家,嚷嚷着要分家产。
“李建民!你给我说清楚!这房子,凭什么你一个人住?咱爸妈死的早,长兄为父!这家,我说了算!”
那时候,念念已经十六岁了,个子长得比李建社还高。
他挡在父亲身前,冷冷地看着这个满身酒气的“大伯”。
“这里是我家,请你出去。”
“嘿!你个小兔崽子,敢跟你大伯这么说话!”李建社仗着酒劲,伸手就想推他。
李建民一把将儿子拉到身后,目光冰冷地看着李建社。
“大哥,你要是再闹,我就去报警。”
“报警?”李建社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“你报啊!我看警察是管你这个不孝的弟弟,还是管我这个当哥哥的!”
“警察不管家务事,”李建民一字一句地说,“但是,私闯民宅,蓄意伤人,他们管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硬。
李建社愣住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陌生的弟弟,突然觉得有点心虚。
这几年,李建民的变化太大了。
他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,任人拿捏的老实疙瘩了。
他的沉默里,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力量。
李建社最终还是灰溜溜地走了。
从那以后,他们来闹的次数,更少了。
他们似乎也认命了,想从这块硬骨头身上啃下肉来,比登天还难。
第四年的冬天,特别冷。
地里的收成不好,家里的粮食有些接不上了。
念念的学费,也快要交了。
那天晚上,李建民一个人坐在油灯下,喝着闷酒。
他看着墙上淑芬唯一的一张黑白照片,照片上的她,笑得那么灿烂。
“淑芬,我对不起你。”
“我没用,我快撑不下去了。”
他喝得酩酊大醉,趴在桌子上,哭得像个孩子。
第二天,他醒来的时候,发现桌子上放着一个信封。
信封里,是念念的学费。
还有一张纸条,上面是儿子清秀的字迹:
“爸,别担心,钱我来想办法。你还有我。”
李建民拿着那张纸条,手抖得厉害。
他冲进儿子的房间,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。
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旁边放着一个书包,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。
念念走了。
他去城里打工了。
李建民疯了一样冲出家门,满世界地找儿子。
他去了车站,去了工地,去了所有他能想到的地方。
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,汇入茫茫人海,哪里是那么好找的。
三天后,李建min在一家小餐馆的后厨,找到了正在刷盘子的念念。
他看到儿子那双泡得发白的手,和满脸的疲惫,心疼得像刀绞一样。
他什么也没说,上去就给了儿子一巴掌。
“谁让你来的!”
念念捂着脸,倔强地看着他,不说话。
“跟我回家!”
“我不回!”念念第一次冲着父亲吼道,“爸,我已经长大了!我能挣钱了!我不想再看你那么辛苦!”
“混账!”李建民扬起手,却再也打不下去。
他看着儿子那张和淑芬越来越像的脸,看着他眼睛里那团不屈的火焰,突然就哭了。
他一把抱住儿子,泣不成声。
“回家,念念,跟爸回家。”
“钱的事,爸来想办法。你唯一的任务,就是给我好好读书!”
“你忘了你妈临走前说的话了吗?她最大的心愿,就是看你考上大学,走出这个村子!”
那天晚上,父子俩在城里的小旅馆里,聊了很久。
李建民第一次,动用了淑芬留下的那笔钱。
他取了一千块,给念念交了学费,又买了一些生活用品。
他告诉念念:“这钱,是你妈用命换来的。我们现在用了,以后,要加倍地还给她。”
念念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从城里回来后,念念变得更加刻苦了。
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,都用在了学习上。
他知道,他肩上扛着的,是三个人的希望。
第五年,很快就到了。
念念十八岁了。
他以全校第一的成绩,考上了省城最好的大学。
录取通知书寄到村里的那天,整个村子都轰动了。
要知道,他们这个小山村,已经十几年没出过大学生了。
还是个名牌大学!
村民们看李建民父子的眼神,开始变了。
从前的鄙夷和疏远,渐渐变成了惊讶和一丝……敬畏。
“没想到啊,李建民这个闷葫芦,还真把儿子培养出来了。”
“是啊,念念这孩子,真争气。跟他妈一样,聪明。”
“说起来,当年那事,是不是真有什么隐情啊?”
人们开始窃窃私语。
李建社和王翠花听到这个消息,脸都绿了。
他们本来以为,李建民父子俩这辈子也就这样了,穷困潦倒,被人戳着脊梁骨过一辈子。
没想到,念念竟然考上了大学!
大学生,以后出来就是国家干部,那可是铁饭碗!
王翠花坐不住了。
她眼珠子一转,计上心来。
她拉着李建社,提着两斤水果,满脸堆笑地来到了李建民家。
这是五年来,他们第一次“心平气和”地登门。
“建民啊,在家呢?”王翠花的声音甜得发腻,“哎呀,恭喜恭喜啊!我们家念念,真是出息了!给我们老李家争光了!”
李建民正在院子里磨镰刀,他头也没抬,冷冷地说:“有事?”
“哎,你看你这孩子,怎么说话呢?”王翠花一点也不尴尬,“都是一家人,念念考上大学,这么大的喜事,我们当大伯大娘的,能不来道贺吗?”
她把水果往桌子上一放,“念念呢?快叫出来让大娘看看,我们的大状元!”
念念从屋里走出来,神情冷淡地看着他们。
“大伯,大娘。”
“哎哟,念念长这么高了!”王翠花热情地想去拉他的手,被念念不着痕迹地躲开了。
“是这样的,建民,”李建社清了清嗓子,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子,“念念考上大学,是好事,也是大事。这学费,生活费,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。”
“我们当大伯大娘的,也不能眼睁睁看着。我们商量了一下,你看这样行不行……”
他顿了顿,终于说出了真实目的。
“你把这房子,卖了。卖了的钱,给念念当学费。你们父子俩,就搬到我们家去住,我们还能帮你照顾着。你看,这样一来,钱的问题解决了,一家人还能团聚,多好?”
说得真是比唱的还好听。
把房子卖了,钱给他们,然后把他们父子俩赶出去。
这算盘,打得真是响。
李建民停下了手里的活。
他慢慢地站起身,看着李建社和王翠花,脸上,第一次露出了一个近乎于笑的表情。
那笑容,看得李建社和王翠花心里直发毛。
“大哥,大嫂,”李建民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们的好意,我们心领了。”
“不过,念念上学的钱,我们自己能解决。”
“至于这房子,是淑芬留下的,谁也别想动。”
“你!”李建社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,“李建民,你别给脸不要脸!我们是为你好!”
“为我好?”李建民笑了,“这五年,你们是怎么‘为我好’的,我心里清楚得很。”
“我告诉你们,从今天起,我家的事,跟你们再没有半点关系。”
“你们要是再敢来闹,就别怪我不客气!”
他的眼神,像一把淬了冰的刀,看得李建社和王翠花心底发寒。
他们没想到,一向隐忍的李建民,会突然变得这么强硬。
“好!好!李建民,你行!”李建社气急败坏,“我倒要看看,你拿什么供你儿子上大学!到时候别哭着来求我们!”
说完,拉着王翠花,摔门而去。
他们走后,念念担忧地看着父亲:“爸,学费怎么办?”
李建民摸了摸他的头,笑了笑。
“放心,你妈都安排好了。”
他回屋,从床底下最深处,拖出一个上了锁的木箱子。
打开箱子,里面是那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布包。
五年了,他一次都没舍得打开看过。
他颤抖着手,一层一层地解开手帕。
里面,除了那叠得整整齐齐的三万块钱,还有一张房产证,和一封信。
房产证上,赫然写着李念的名字。
他愣住了。
他一直以为,房本上是自己的名字。
什么时候,变成念念的了?
他打开那封信,是淑芬熟悉的字迹,娟秀而有力。
“建民,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念念应该已经十八岁了。”
“原谅我,瞒了你一件事。这房子的名字,早在我们结婚第二年,我就偷偷去镇上,改成了念念的名字。那时候,我就怕,怕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,你这个老实人,会被人欺负。”
“有了这个,就算李建社他们再怎么闹,这房子,也永远是念念的,谁也抢不走。”
“至于我让你把我扔进河里……建民,对不起,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。”
“我不那么做,他们不会罢休。我不让你背上这个骂名,你就镇不住他们。”
“我让你变得‘六亲不认’,变得‘心狠手辣’,只有这样,他们才会怕你,才会让你和念念,有这五年的安宁。”
“现在,五年过去了。念念长大了,他也考上了大学。我们的任务,完成了。”
“是时候,让所有人都知道真相了。”
“建民,你受的委...屈,该讨回来了。我的清白,也该还给我了。”
“明天,你去镇上,把那三万块钱,全都取出来。然后,去村委会,把全村人都叫上。”
“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,我陈淑芬的男人,不是孬种!我陈淑芬的儿子,有出息!”
“我要让李建社和王翠花,当着全村人的面,把这五年欠我们的,都还回来!”
信的最后,只有一句话。
“建民,我不悔嫁你。来生,还做你的妻。”
李建民再也控制不住,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捧着那封信,跪在地上,嚎啕大哭。
那哭声里,有五年的委屈,有五年的隐忍,有五年的思念。
更有无尽的,对妻子的敬佩和爱。
淑芬,我的淑芬。
你把一切,都算好了。
你用你的死,为我们父子,铺平了最后的路。
……
第二天,村里的大喇叭响了。
“全体村民注意,全体村民注意,请大家到村委会大院开会,有重要事情宣布。”
村民们都觉得奇怪,这年头,除了选举,很少有这么正式地把大家召集起来开会了。
人们揣着好奇,陆陆续续地来到了村委会大院。
李建社和王翠花也来了,他们想看看,李建民又要耍什么花样。
等人都到齐了,李建民带着念念,走上了台子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这对父子身上。
五年了,他们第一次,站在了全村人的面前。
李建民没有说话,他只是从怀里,掏出了一个布包。
当着所有人的面,他把布包打开,一沓沓崭新的人民币,被他整整齐齐地码在了桌子上。
三万块。
在九十年代末的农村,这是一笔巨款。
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这……这钱是哪来的?”
“李建民不是穷得叮当响吗?他哪来这么多钱?”
王翠花的眼睛都直了,死死地盯着那堆钱,恨不得扑上去。
李建民没有理会众人的议论,他拿起村委会的麦克风,清了清嗓子。
“各位乡亲,各位长辈。”
他的声音,通过喇叭,传遍了整个大院,清晰而有力。
“今天请大家来,是想宣布一件事,也是想澄清一件事。”
“第一件事,我儿子李念,考上了大学。这笔钱,就是我给他准备的学费和生活费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台下,最后,落在了李建社和王翠花的脸上。
“所以,就不劳我大哥大嫂,惦记着卖我的房子了。”
李建社和王翠花的脸,瞬间变得像猪肝一样。
台下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。
“第二件事,”李建民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是关于我妻子,陈淑芬的。”
提到这个名字,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。
“五年前,我妻子病逝。我遵从她的‘遗愿’,将她……扔进了河里。”
“这五年来,我李建民,在村里,就是个,是个没良心的王八蛋。”
“我儿子念念,被人叫做‘没妈的野孩子’。”
“我们父子俩,活得像过街老鼠,人人喊打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。
但每个字,都像一块石头,砸在村民们的心上。
一些当年说过风凉话,扔过石子的人,都羞愧地低下了头。
“今天,我想告诉大家,真相是什么。”
他从怀里,掏出那封已经有些褶皱的信。
“这是我妻子淑芬,留下的遗书。现在,我念给大家听。”
他开始念信,从房产证的秘密,到那三万块钱的来历,再到那个惊世骇俗的计划。
他的声音,时而哽咽,时而激昂。
整个大院,鸦雀无声,只有李建民的声音在回荡。
当他念到“我让你变得‘六亲不认’,变得‘心狠手辣’,只有这样,他们才会怕你”时,所有人的目光,都像刀子一样,射向了角落里的李建社和王翠花。
那两人的脸色,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。
是惨白,是惊恐。
他们想溜,却发现自己已经被周围愤怒的目光,钉在了原地。
当李建民念完最后一句“来生,还做你的妻”时,他已是泪流满面。
台下,也响起了一片抽泣声。
那些曾经误解他,嘲笑他的女人们,都忍不住抹起了眼泪。
“我的天……原来是这样……”
“淑芬她……她也太伟大了!”
“为了保护丈夫和孩子,竟然想出这样的办法!这是何等的智慧和勇气!”
“我们……我们都错怪李建民了!”
“真正不是东西的,是李建社那两口子!!简直是!”
群情激奋。
所有人都明白了。
这五年来,李建民背负的不是骂名,而是一个男人对妻子最沉重的承诺。
这五年来,这对父子承受的不是贫穷和白眼,而是一场为了守护家园的,漫长而孤独的战斗。
而陈淑芬,那个被他们唾骂了五年的“孤魂野鬼”,根本不是什么疯子。
她是一个母亲,一个妻子,一个用自己的生命和身后的名誉,为家人筑起最后一道防线的,英雄。
“李建社!王翠花!你们两个滚出来!”
不知道谁喊了一声,所有人都围了上去。
“你们还是不是人!连自己亲弟弟都这么算计!”
“把淑芬的名声还回来!给建民父子俩道歉!”
“跪下!”
李建社和王翠花吓得腿都软了,被众人推搡着,狼狈地跪在了台前。
李建民看着他们,眼神里没有报复的快感,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。
他走到他们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。
“我妻子,陈淑芬,她不是被我扔进河里的。”
他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。
“她现在,就安安静静地躺在南山那片向日葵坡上。”
“我每天,都能看见她。”
“而你们,”他指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,“从今天起,我李建民,跟你们恩断义绝。以后在村里,你们最好绕着我走。”
说完,他拉起儿子的手,在全村人敬佩和愧疚的目光中,走下了台。
夕阳下,父子俩的背影,被拉得很长,很长。
从那天起,一切都变了。
李建社和王翠花成了村里的过街老鼠,人人喊打。他们再也抬不起头来,没过多久,就灰溜溜地搬离了村子,不知所踪。
而李建民家,则成了村里最受尊敬的人家。
村民们会主动帮他干农活,送来家里的鸡鸭鱼肉。
孩子们都抢着跟念念说话,喊他“状元哥”。
李建民用淑芬留下的钱,加上村民们凑的一些,在老房子的地基上,盖起了一座崭新的二层小楼。
乔迁那天,全村人都来道贺,比过年还热闹。
李建民站在新家的门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笑脸,恍如隔世。
他知道,这一切,都是淑芬为他换来的。
几年后,念念大学毕业,在城里找到了一份很好的工作。
他要把父亲接到城里去享福。
李建民却拒绝了。
他说:“我得守着你妈。”
每年清明,念念都会回来。
父子俩会一起,去南山那片向日葵坡。
那里没有墓碑,只有一块普通的青石。
石头的旁边,开满了金黄色的向日葵,永远朝着太阳的方向。
李建民会带上一瓶酒,一碟花生米,坐在石头旁,跟妻子说说这一年的事。
说说念念又升职了,说说家里的庄稼又丰收了,说说村里谁家又添了新丁。
他絮絮叨叨,就像她还在身边一样。
念念则会安静地站在一旁,看着父亲的侧脸,看着那漫山遍野的向日葵。
他知道,母亲从未离开。
她化作了这山,这水,这阳光,永远守护着他们。
她的爱,比任何墓碑,都更加永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