急诊科医生 - 央视网(急诊科医生精彩视频)
凌晨三点,急诊科的灯亮得像手术刀,冰冷,锋利。
空气里是消毒水混合着铁锈的味道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廉价外卖盒饭的酸味。
我刚处理完一个酒精中毒后用脑袋砸核桃的醉鬼,脑仁还跟着嗡嗡作响。
手机在白大褂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是护士小唐发来的社区团购链接:“墨姐,今天这批冷链车厘子,号称J级,不薅羊毛对不起自己!”
我回了个“阅”,就把手机塞了回去。
J级?我的人生早就被生活打成了骨折的Z级,没那闲心。
墙上的挂钟,秒针一格一格地跳,像在精准地丈量着我的生命,无趣,规律。
五年前,我也是这么看着民政局的钟,看着它走过九点半。
那天阳光很好,好到刺眼。
江驰把那个红本本塞进我手里,温热的,像刚出炉的山芋。
他说:“林墨,等我。”
然后他就消失了。
像人间蒸发的水汽,连个响儿都没有。
没有电话,没有微信,没有一封信。
起初我等。
等得心焦,等得怨恨,等得麻木。
后来我懂了,我就是个被骗婚的傻子,一个刚出新手村就被人一刀秒了的菜鸟。
我把他所有的东西都扔了,除了那个红本本。
我没扔,不是舍不得,是留着当笑话看的。
时时刻刻提醒自己,眼瞎心盲,活该。
“林医生!林医生!快!西郊工地塌方,送来一批伤员,重伤!”
小唐的喊声像一把锥子,把我从五年前的回忆里扎醒。
我一个激灵,抓起听诊器就往外冲。
急诊大厅瞬间变成了战场。
泥瓦、钢筋、血。
呻吟声、哭喊声、器械碰撞声,交织成一曲末日交响。
我扑向一个被钢筋贯穿大腿的工人,血汩汩地冒,染红了他灰扑扑的工装裤。
“准备输血!交叉配型!快!”
“肾上腺素一支,静推!”
我的声音在嘈杂中撕开一道口子,冷静得不像自己。
就在这时,头顶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。
那声音由远及近,像一头钢铁巨兽,震得整个地面都在发颤。
所有人下意识地抬头。
一架橙红色的救援直升机,正悬停在医院上空的停机坪。
夜色里,它的探照灯打下一道刺目的光柱,像神迹降临。
舱门打开,一道身影顺着绳索,利落地滑降下来。
他穿着深蓝色的特勤作战服,身形挺拔,动作快得像一头猎豹。
头盔,护目镜,满身的装备在灯光下闪着冷硬的光。
他落地,一个翻滚卸力,随即起身,摘下头盔。
那张脸,在探照灯的光晕里,清晰得像一场噩梦。
棱角分明,眉眼深邃。
只是比五年前更黑,更瘦,眼角添了几分风霜的刻痕。
是江驰。
我的心脏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瞬间停跳了一拍。
然后,开始疯狂地擂鼓,撞得我胸口生疼。
他目光如炬,迅速扫过现场,最后,精准地落在我身上。
四目相对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他愣住了,像一尊被瞬间风化的木雕。
我看到他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
而我,大脑一片空白,所有的愤怒、委屈、不甘,在那一刻,全被一种更汹涌的荒谬感所取代。
五年。
整整五年。
我幻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面。
在街角,在超市,在同学聚会。
我会冲上去给他一耳光,或者冷笑着问他“哟,这位先生,我们认识吗?”
却唯独没想过,会是这样。
他是从天而降的英雄。
而我,是地上狼狈不堪的医生。
“队长!这边需要引导!”一个同样穿着作战服的年轻队员冲他喊。
“队长?”
我心里冷笑一声。
好啊,混得不错嘛,都当上队长了。
他回过神,视线从我脸上移开,声音恢复了冷静和威严。
“一组负责外围警戒!二组跟我进场,清点重伤员,准备二次转运!”
他的声音,沉稳,有力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。
跟我记忆里那个笑起来有点痞气的少年,判若两人。
他开始指挥现场,调度人员,一切井井有条。
他从我身边经过,带着一阵风,还有一股尘土与汗水混合的、陌生的气息。
我们之间,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。
他没看我,我也没看他。
仿佛我们真的是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。
一个急救,一个救援。
分工明确,合作无间。
真是讽刺。
我低下头,继续处理伤员,手指却在微微发抖。
“林医生,你没事吧?脸怎么这么白?”小唐递给我一块纱布。
“没事,”我接过纱布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被风吹的。”
小唐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挺拔的背影,又看了看我,眼神里全是八卦的火苗。
“那个队长,好帅啊……跟电影里走出来似的。”
我没接话。
帅?
五年前我也觉得他帅,帅得让我连他兜里只有五十块钱请我吃麻辣烫都觉得是浪漫。
现在看来,不过是皮囊而已。
而且是一副骗子的皮囊。
忙到天色微亮,最后一批伤员被妥善安置。
我累得几乎虚脱,靠在墙边,连根手指都不想动。
他走了过来。
脚步声很轻,但我还是听见了。
我没动,也没抬头,眼皮沉得像灌了铅。
“林墨。”
他叫我的名字,声音有些沙哑。
我睁开眼,看着他作战靴上沾满的泥点。
然后,我慢慢抬起头,扯出一个标准的、职业化的微笑。
“你好,江队长。有事吗?是来看望你的队员?”
我特意加重了“江队长”三个字。
生疏,客气,像一把软刀子。
他眼里的光暗了一下,似乎被我这声“江队长”刺痛了。
“我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组织语言,“我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。”
我差点气笑了。
“是吗?我也没想到。”我说,“毕竟江队长您神出鬼没的,谁能想到呢?”
我的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刺。
他沉默了,下颌线绷得紧紧的。
“对不起。”
他说。
这三个字,迟到了五年。
像一张过了期的优惠券,一文不值。
“对不起什么?”我故作不解地望着他,“对不起五年前不告而别,还是对不起今天吓到我了?”
“我……”他似乎想解释什么。
我抬手打断他。
“江队长,如果是为了公事,我们谈。如果是为了私事,”我笑了笑,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,“我想我们之间,没什么私事可谈。”
说完,我转身就走。
多看他一眼,我都觉得脏了自己的眼睛。
身后传来他队员的声音:“队长,我们该归队了。”
我没有回头。
回到休息室,我一头栽在床上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所有的坚强和伪装,在这一刻土崩瓦解。
眼泪无声地淌下来,浸湿了一大片枕巾。
凭什么?
他凭什么一声“对不起”就想抹掉这五年?
这五年,我一个人毕业,一个人找工作,一个人租房子,一个人在深夜被噩梦惊醒。
我妈打电话问我“江驰呢?怎么还不带回来看看?”
我只能撒谎说:“他忙,他在国外进修,过两年就回来。”
这个谎言,我说了五年。
说到我自己都快信了。
现在,正主回来了。
我该怎么收场?
我被他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气得直想笑。
他以为他是谁?
拍电影吗?英雄归来,美人垂泪,然后破镜重圆?
做梦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刻意避开所有可能与他产生交集的地方。
他送来的伤员,我交给别的医生处理。
他来医院复查,我正好轮休。
小唐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。
“墨姐,你跟那个江队长,到底什么关系啊?”她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没关系。”我头也不抬地写着病历。
“没关系他天天来我们科室门口晃悠?”小唐一脸“我信你个鬼”的表情,“昨天还拎了个保温桶,站了半小时,看你进手术室了才走。”
我写字的手一顿。
保温桶?
“里面是鸡汤,我闻见了。”小唐补充道,“香得嘞,馋得我口水直流。”
我心里一阵烦躁。
“他爱站就站,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“怎么没关系?全科室的人都在猜呢!有的说他是你前男友,求复合的。有的说他是你家亲戚,来打秋风的。还有个最大胆的猜测……”
“什么?”
“说他是你隐婚的老公!”
我手里的笔“啪”地一声掉在桌上。
不得不说,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。
虽然“隐婚”这个词不太准确,我们这顶多算“诈尸式婚姻”。
“别胡说八道。”我捡起笔,强作镇定。
“好吧好吧,”小唐看我脸色不对,吐了吐舌头,“不过说真的,墨姐,他人挺好的。昨天有个病人家属闹事,说我们收费贵,要退钱,赖在地上不起来。是江队长过来,三言两语就把人劝走了,那气场,两米八!”
我心里冷哼。
是啊,他当然会处理。
毕竟是当“队长”的人,骗人的本事肯定也升级了。
下班的时候,我又看到了他。
他就站在医院门口那棵巨大的香樟树下,身上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工装裤,身形依然挺拔。
看到我出来,他立刻站直了身体,朝我走来。
我下意识地想躲,他却几步就拦在了我面前。
“林墨,我们谈谈。”
“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。”我绕开他想走。
他伸手,轻轻抓住了我的手腕。
他的手掌很烫,布满了厚厚的茧,硌得我皮肤生疼。
我像被电到一样,猛地甩开。
“别碰我!”
我的声音尖锐得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周围路过的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。
他似乎也意识到不妥,后退了一步,眼里的受伤一闪而过。
“五分钟,就五分钟。”他近乎恳求地说。
我看着他,看着他被晒得黝黑的皮肤,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,看着他紧抿的嘴唇。
心里的怒火和委屈,像开了闸的洪水,几乎要将我淹没。
“好,五分钟。”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我们走到医院后面的一处小花园。
夜色渐浓,路灯投下昏黄的光。
有几只飞蛾,不知死活地扑向灯罩。
像极了五年前的我。
“说吧。”我抱臂看着他,一脸的冷漠。
“那五年,我在执行一个秘密任务。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。
“有多秘密?”我反问,“秘密到连给家里报个平安的电话都不能打?秘密到连条微信都不能发?江驰,你是去拯救银河系了吗?”
我的话像刀子,一句句往他心上捅。
他没有反驳,只是沉默地听着。
“任务的保密级别非常高,我们所有人都切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。”他艰难地解释,“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”
“不能?”我笑了,“是啊,多好的借口。一句‘不能’,就把所有责任推得干干净净。”
“我不是推卸责任。”他急了,“林墨,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?”我逼视着他,“你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吗?你知道我妈每次问我‘江驰呢’的时候,我是怎么编瞎话的吗?你知道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,在陌生的城市里找房子,被黑中介骗了钱,半夜发高烧烧到说胡话,身边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的时候,我在想什么吗?”
我的声音越来越大,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。
这些年积攒的所有委屈,在这一刻,尽数爆发。
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任由我的话语像冰雹一样砸在他身上。
路灯下,我看到他的眼圈红了。
“我在想,江驰你这个混蛋,你最好死在外面,永远别回来!”
我吼出最后一句话,转身就跑。
眼泪模糊了视线。
我没让他看见我的眼泪。
这是我最后的骄傲。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又回到了民政局。
他拿着那个红本本,笑得像个孩子。
他说:“林墨,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,你要对我负责。”
我笑着踹了他一脚。
然后,画面一转,他转身走进一片迷雾,再也没有回头。
我惊醒了,脸上全是泪。
接下来的日子,江驰没有再来堵我。
但他换了一种方式。
每天早上,我的办公桌上会准时出现一份热腾腾的早餐,三明治和热牛奶,是我最常吃的搭配。
下雨天,我下班时,会发现门口的保安亭里放着一把伞,旁边的小纸条上写着:天气预报不准,别淋湿了。
字迹刚劲有力,是他。
有一次我值夜班,凌晨饿得前胸贴后背,正准备泡碗面。
外卖小哥突然冲了进来:“林墨医生的外卖!”
是一份我最爱吃的那家店的海鲜粥,还冒着热气。
外卖单上没有留名,只有一个“江”字。
小唐酸溜溜地说:“墨姐,这追人的手段,也太老土了吧?跟我们爸妈那个年代似的。”
我嘴上说着“无聊”,心里却乱成一团麻。
他在用这种笨拙的方式,一点点渗透回我的生活。
像温水煮青蛙。
而我,就是那只明知危险,却渐渐失去警惕的青蛙。
我开始失眠。
一闭上眼,就是他那张写满歉意的脸。
还有他手腕上那道狰狞的伤疤。
那天在小花园,我甩开他手的时候,无意中瞥见的。
那不是普通的伤疤,看起来像是被什么利器深可见骨地划过。
一个念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。
那五年,他到底经历了什么?
我开始控制不住地去打听他的消息。
从他那些队员口中,我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他们是国家最顶尖的特种救援队,专门处理最危险、最棘手的灾难和突发事件。
地震、洪水、跨国救援……哪里有危险,他们就出现在哪里。
他们是行走在生死边缘的无名英雄。
一个年轻的队员告诉我:“我们队长啊,就是个神!有一次在境外执行任务,我们被困在雪山里,没吃没喝,队长把自己的压缩饼干都给了我们,他自己饿了三天三夜,还背着受伤的队友走了五十多公里。我们都说,跟着江队,死也值了。”
另一个队员说:“五年前?哦,我知道,就是那次代号‘长夜’的行动嘛。我们整支队伍都消失了,去了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,与世隔绝,连我妈都以为我牺牲了,差点给我立了牌位。”
“长夜”行动。
这个名字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我心里那扇尘封已久的门。
我找到了我在军区总院当主任的师兄。
“师兄,我想问你个事。你知道代号‘长夜’的行动吗?”
师兄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你从哪儿听说的?”他压低了声音,警惕地看了看四周。
“你别管我从哪儿听说的,你就告诉我,有还是没有。”
师兄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地点了点头。
“有。这是最高机密。参与行动的人,都签了生死状和最高级别的保密协议。在任务结束前,他们就是‘死人’,不能和外界有任何联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任务的性质……极度危险,而且涉及国家安全。”师兄看着我,眼神复杂,“林墨,你怎么会问这个?”
我没有回答。
原来,不是“不能”,是真的“不能”。
原来,他没有骗我。
那天晚上,我拿着那个红本本,看了一整夜。
上面的照片,我们俩笑得都有点傻。
他搂着我的肩膀,眼睛亮得像有星星。
照片的钢印,已经有些模糊了。
可我心里的那个烙印,却好像又重新变得滚烫。
我破防了。
彻彻底底地。
第二天,我主动给他发了条微信。
“有空吗?见个面。”
他几乎是秒回:“有!”
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,像个毛头小子。
我们约在一家咖啡馆。
他比我先到,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,背挺得笔直,像个等待检阅的士兵。
看到我,他立刻站了起来,紧张得有点手足无措。
“喝点什么?”他问。
“白水就好。”
他给我倒了一杯水,手有点抖,水都洒出来一些。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那个在灾难现场指挥若定、说一不二的江队长,现在却紧张得像个要上考场的学生。
“江驰,”我先开了口,“‘长夜’行动,是怎么回事?”
他猛地抬头,眼里全是震惊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我想听你亲口说。”
他沉默了。
良久,他才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那是五年前,我们领完证的第二天。我接到了紧急归队的命令。”
“任务内容是潜入一个局势动荡国家的无人区,营救一批被困的我国专家。那里环境极其恶劣,而且盘踞着多股武装势力。”
“我们进去之后,就和外界彻底失联了。任务持续了三年。出来之后,又进行了两年的脱密和康复训练。”
他的叙述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故事。
但我能想象,那平静的背后,是怎样的惊心动魄。
“所以,你手上的伤……”
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。
“没什么,执行任务时留下的。”他轻描淡写地说。
“没什么?”我盯着他,“江驰,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?那道疤,再偏一厘米,你的手筋就断了!”
我是医生,我比谁都清楚那道伤有多凶险。
他愣住了,看着我,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又说。
“别再说对不起了。”我打断他,“我不想听这个。”
“那你想听什么?”
“我想知道,这五年,你有没有想过我?”
我问出了这个我最想知道,也最不敢问的问题。
他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看着我。
“想过。”他说,“每天都在想。”
“我们每个人,都被允许带一样私人物品进去。我带的,是我们的结婚证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防水袋层层包裹的东西。
打开来,是那个红本本。
比我的那个要旧得多,边角都磨损了,照片上他的脸也有些模糊。
可以想象,这五年,它被多少次地拿出来,摩挲,观看。
“在最难熬的时候,我就拿出来看看。”他说,“我就在想,林墨还在等我。我必须活着出去见她。”
我的眼泪,再也忍不住了。
像断了线的珠子,一颗颗砸在桌面上。
我以为自己已经心如止水,可在他面前,所有的防线都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他慌了,手忙脚乱地给我递纸巾。
“你别哭啊,林墨,是我不好,都是我不好……”
我接过纸巾,擦着眼泪,却越擦越多。
最后,我索性不擦了,就这么泪眼婆娑地看着他。
“江驰,你这个混蛋!”我哽咽着骂他。
他也不反驳,就一个劲儿地点头:“是,我是混蛋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!”
“知道,你恨死我了。”
“那你还回来干什么!”
“因为……”他看着我,一字一句地说,“因为你是我的合法妻子。因为我欠你一个解释,一个交代,和一个……后半生。”
咖啡馆里放着舒缓的音乐。
窗外,车水马龙。
我的世界里,却只剩下他这句话,在反复回响。
那天的谈话,并没有立刻让我们破镜重圆。
五年的隔阂,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消除的。
但我心里那块最硬的冰,开始融化了。
我不再躲着他。
他送来的早餐,我会吃掉。
他发来的微信,我会回复。
虽然大多是“嗯”、“哦”、“知道了”这种高冷三连。
但他好像已经很满足了。
科室里的流言蜚语也渐渐平息。
因为江驰开始正大光明地来接我下班。
他不开车,就站在那棵香樟树下等我。
有时候我下班早,有时候要忙到后半夜。
但他总是在。
我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,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大多数时候,我们都不说话。
但那种沉默,不再是尴尬,而是一种奇异的安宁。
我渐渐习惯了,下班后,能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那个挺拔的身影。
也渐渐习惯了,身边有个人,陪我走过那些漆黑的夜路。
我以为,我们会像所有言情小说里写的那样,慢慢地,重新走到一起。
直到那天。
医院要举办一场慈善晚宴,为贫困地区的儿童筹集手术费。
我是筹备组的成员之一。
晚宴那天,我穿了一条淡蓝色的长裙,化了淡妆。
小唐看着我,惊为天人。
“墨姐,你这要是再戴顶皇冠,就是冰雪女王本人啊!便宜那个江队长了!”
我被她逗笑了。
晚宴上,觥筹交错,衣香鬓影。
我穿梭在人群中,应付着各路领导和赞助商。
心里却有些不自在。
这种场合,我一向不适应。
就在我准备找个角落透透气的时候,全场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。
主持人用激动的声音宣布:“下面,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,欢迎我们城市的英雄——‘利刃’特种救援队!”
聚光灯下,江驰带着他的队员们,穿着笔挺的制服,走上了舞台。
他们每个人胸前都挂着奖章,在灯光下熠熠生辉。
江驰作为队长,站在最中间。
他没有看稿子,只是简单地讲了几句。
他说,他们所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守护这座城市,守护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。
他的声音,通过麦克风,传遍了整个宴会厅。
沉稳,坚定,掷地有声。
台下掌声雷动。
我站在人群中,看着台上的他,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骄傲。
这是我的……丈夫。
虽然我们之间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。
但那一刻,我真的为他感到自豪。
颁奖仪式结束,他被一群人围住,敬酒,寒暄。
我没有过去打扰他。
我正准备离开,一个穿着香槟色礼服的女人,端着酒杯,径直走到了江驰身边。
她长得很美,是那种极具攻击性的美。
妆容精致,气质优雅,一看就出身不凡。
她很自然地挽住了江驰的胳膊,巧笑嫣然地对他说着什么。
江驰似乎有些不适,想把胳膊抽出来,但碍于场合,没有成功。
我愣在了原地。
心,一点点往下沉。
那个女人,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。
她转过头,朝我这边看过来。
然后,她挽着江驰,朝我走了过来。
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。
“你好,你就是林墨医生吧?”她冲我举了举杯,笑得滴水不漏,“我叫苏晚,是江驰的……朋友。”
她的目光在我身上打量了一圈,带着一丝不易察 giác的审视。
“经常听阿驰提起你,说你医术高明,救了他好几个队员。”
阿驰?
叫得真亲热。
我看着她挽着江驰胳膊的手,觉得无比刺眼。
我再看向江驰。
他一脸的紧张和尴尬,嘴唇动了动,想解释什么。
“苏晚,你别乱说。”
“我哪里乱说了?”苏晚笑得更灿烂了,“我们两家的长辈,可都等着我们订婚呢。”
订婚。
这两个字,像一颗炸弹,在我耳边轰然炸响。
我感觉全身的血液,在那一瞬间,都凝固了。
原来,不是我想象的破镜重圆。
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自作多情。
他有未婚妻了。
一个和他家世相当、门当户对的未-婚-妻。
那我算什么?
一个他回国后,顺手安抚一下的、持有作废结婚证的前妻?
还是一个他英雄光环下,微不足道的战利品?
所有的委屈、愤怒、失望,在那一刻,都化为了一种冰冷的、彻骨的悲哀。
我真是个笑话。
一个天大的笑话。
我看着他们,郎才女貌,天造地设。
我扯了扯嘴角,努力挤出一个得体的微笑。
“原来是江队长的未婚妻,失敬了。”
我对苏晚点了点头,然后转向江驰。
“恭喜你啊,江队长。”
我的声音,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可怕。
“祝你们,百年好合。”
说完,我不再看他那张写满震惊和慌乱的脸。
我转过身,挺直了背脊,一步一步,走出了那个金碧辉煌、却让我感到窒息的宴会厅。
每一步,都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。
我不能跑,不能失态。
我是林墨。
我可以被骗,可以被抛弃。
但我不能,输掉我最后的尊严。
原来五年的等待,不是故事的开始,只是一个笑话的序章。
我冲出酒店,晚风一吹,眼泪终于决堤。
我拦了一辆出租车,报了地址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,欲言又止。
我狼狈地抹着眼泪,哑着嗓子说:“师傅,麻烦开快点。”
回到家,我把自己摔在沙发上。
那个红本本,还放在茶几上。
我拿起来,摩挲着上面我们的合影。
照片上的我们,笑得那么开心。
我用力地,想把这张照片撕掉。
可我用了好几次力,都撕不开。
最后,我无力地瘫倒在沙发上,任由眼泪肆虐。
门铃突然响了。
急促,执着。
我知道是他。
我不想开门。
我不想再看到他。
门铃声停了,变成了敲门声。
“林墨!林墨你开门!你听我解释!”
他的声音,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和恐慌。
“我跟她不是你想的那样!我们没有要订婚!”
我捂住耳朵,不想听。
所有的解释,在事实面前,都苍白无力。
“林墨!我求你了,开门好不好?”
他的声音里带了哭腔。
我心里一颤。
那个流血不流泪的硬汉,哭了?
我犹豫了。
理智告诉我,不能开门,不能再给他伤害我的机会。
情感却像一根线,被他牵动着。
最终,我还是走过去,打开了门。
他站在门口,头发凌乱,制服的领口也扯开了。
眼圈通红,像一只走投无路的困兽。
“她不是我未婚妻。”他看到我,第一句话就是这个。
“那是谁?”我冷冷地问。
“她是我已故战友的妹妹。”他喘着气,急切地解释,“也是我老领导的女儿。我们两家是世交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我战友牺牲前,托我照顾她。老领导年纪大了,身体不好,一直希望我们能在一起,所以总是在外面说我们快订婚了。但我从来没有同意过!”
“是吗?”我冷笑,“我看你们在宴会上,挺亲密的。”
“那是她故意的!她知道你的存在,她今天就是故意刺激你的!”江驰抓住我的肩膀,用力地摇晃着,“林墨,你相信我!我心里只有你!从始至终,都只有你一个!”
他的力气很大,捏得我肩膀生疼。
我看着他,看着他眼里的血丝和绝望。
心里那座刚刚筑起的冰墙,又开始出现裂缝。
“江驰,”我疲惫地说,“你的世界太复杂了,我看不懂。”
“不复杂!”他急道,“一点都不复杂!是我没处理好,是我的错!你再给我一点时间,我一定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干净!”
“处理?”我自嘲地笑了笑,“怎么处理?去告诉那位苏小姐,你其实早就结婚了?去告诉你那位等着抱孙子的老领导,你辜负了他女儿的一片深情?”
“你让我怎么相信你?江驰,五年前你一声不吭地走了,五年后你带着一个‘未婚妻’回来。你让我拿什么来相信你?”
我的话,让他哑口无言。
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,只剩下苍白和无力。
“对不起。”
又是这三个字。
我真的听腻了。
“江驰,我们离婚吧。”
我平静地说出这句话。
他如遭雷击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们离婚吧。”我重复了一遍,看着他的眼睛,“这张结婚证,本来就是个错误。现在,是时候纠正这个错误了。”
“不!”他嘶吼出声,“我不同意!”
“由不得你同不同意。”我挣开他的手,后退一步,“明天早上九点,民政局门口,我等你。你不来,我就去法院起诉。”
说完,我“砰”地一声,关上了门。
门外,传来他痛苦的捶门声。
我靠在门上,身体缓缓滑落。
我告诉自己,林墨,你做得对。
长痛不如短痛。
这个男人,你爱不起,也等不起。
第二天,我真的去了民政局。
我在门口,从九点,一直等到十一点。
他没有来。
我给他打电话,关机。
我给他发微信,没有回。
他又消失了。
就像五年前一样。
我站在民政局门口,看着人来人往,突然笑了。
笑自己傻,笑自己天真。
我居然还真的以为,他会来。
我居然还真的,对他抱有最后一丝幻想。
江驰,你真行。
你用五年,教会我什么是绝望。
又用几个月,让我看到一丝希望。
然后,再亲手把这丝希望,掐灭。
我转身,打车去了法院。
我要起诉离婚。
这一次,我不会再等了。
然而,就在我准备递交诉状的时候,我的手机响了。
是一个陌生的号码。
“喂,你好。”
“请问是林墨医生吗?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焦急。
“我是。”
“这里是市应急指挥中心!城南的化工厂发生爆炸,现场急需医疗支援!我们联系不上江驰队长,他手机里最后一个通话记录是你的,你知道他在哪里吗?”
我的脑袋“嗡”的一声。
化工厂爆炸?
江驰联系不上了?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那……那麻烦您了。”对方失望地挂了电话。
我握着手机,站在法院门口,浑身冰冷。
理智告诉我,他去哪儿了,与我无关。
我们已经完了。
可是,我的脚却不听使唤地,朝着医院的方向跑去。
我要去现场。
我是医生。
那里有伤员需要我。
也许……也许他也在那里。
当我赶到医院,穿上白大褂,跳上救护车的时候,我才知道,情况比我想象的要严重得多。
爆炸引发了连锁火灾,整个厂区都成了一片火海。
而且,厂区里存放着大量的有毒化学品。
一旦泄漏,后果不堪设想。
救护车呼啸着驶向现场。
离得很远,就能看到冲天的黑烟。
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、令人作呕的气味。
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,消防车、警车、救护车,闪烁的警灯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。
我跳下车,立刻投入到紧张的救治工作中。
不断有伤员从火场里被抬出来。
烧伤、中毒、冲击伤……
场面惨烈得如同地狱。
我忙得脚不沾地,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:江驰呢?
他在这里吗?
我抓住一个从火场里撤出来的消防员,急切地问:“你看到特勤队的人了吗?看到江驰队长了吗?”
那个年轻的消防员一脸灰败,摇了摇头。
“特勤队第一批就进去了,去切断毒气罐的阀门。但是……但是刚才发生了二次爆炸,他们跟指挥中心失联了。”
失联了。
又是失联。
我的心,像被一只巨手攥紧,痛得无法呼吸。
我冲向指挥中心。
“我要进去!”
“不行!里面太危险了!”负责现场指挥的领导拦住了我。
“我是医生!里面有伤员需要我!而且……而且我爱人在里面!”
我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“我爱人是江驰!他是特勤队的队长!我要进去找他!”
在场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我。
包括,刚刚赶到现场的,苏晚。
她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。
“林墨,你……”
我没有理她,只是死死地盯着指挥官。
“让我进去!出了任何事,我后果自负!”
也许是我的眼神太过决绝,指挥官犹豫了。
就在这时,一个通讯员突然大喊:“联系上了!联系上江队长了!”
所有人都围了过去。
对讲机里传来江驰夹杂着剧烈喘息和电流杂音的声音。
“阀门……已经关闭。但……我们被困住了。A区,三号仓库……咳咳……”
“队长!你怎么样?”
“我没事……有三个队员重伤,需要……立刻救援……”
他的声音,越来越微弱。
我的心,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立刻组织救援队!不惜一切代价,把人救出来!”指挥官下达了命令。
我冲了过去,抢过一个对讲机。
“江驰!江驰你听得到吗?我是林墨!”
对讲机那头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,传来他虚弱,却带着一丝欣喜的声音。
“墨……墨?你怎么……在这里?”
“你别管我怎么在这里!你听着,你不能睡!你给我撑住!我马上就来找你!”
“别……别进来……危险……”
“闭嘴!”我打断他,“江驰你给我听好了!你要是敢死在里面,我就……我就一辈子都不原谅你!我带着你的结婚证,嫁给别人!”
我说着最狠的话,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掉。
对讲机那头,传来他的一声轻笑。
“你……你舍不得……”
然后,是长久的沉默。
“江驰?江驰!”
无论我怎么呼喊,都没有了回应。
救援队冲进了火场。
我在外面,等待着。
每一分,每一秒,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苏晚走到我身边,递给我一瓶水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,“我不知道你们……”
“现在知道了?”我没有接水,声音冰冷。
她点了点头,脸色苍白。
“我哥牺牲后,江驰一直很照顾我。我对他,是依赖,也是……不甘心。我知道他心里有个人,但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你。今天在宴会上,是我故意那么说的。我想让你知难而退。”
“你成功了。”我说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“如果他能平安出来,我保证,我再也不会纠缠他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我只看着那片火海。
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江驰,你一定要活着出来。
你还欠我一个后半生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火势终于被控制住。
救援队抬着担架,从浓烟中走了出来。
我第一个冲了上去。
担架上,躺着一个被熏得黢黑的人。
是江驰。
他闭着眼,脸上罩着氧气面罩,身上有多处烧伤。
我颤抖着伸手,探了探他的颈动脉。
还有搏动。
虽然微弱。
他还活着。
我的眼泪,瞬间夺眶而出。
“快!送上救护车!”
我跟着跳上车,开始给他做紧急处理。
量血压,测心率,建立静脉通道……
我的手,前所未有的稳定。
我的脑子,也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救护车呼啸着往医院赶。
我握着他冰冷的手,贴在我的脸上。
“江驰,你听着,你欠我的还没还完,不准死。”
他被直接送进了抢救室。
我被拦在了门外。
红色的“抢救中”三个字,像烙铁一样,烫在我的心上。
我在外面,等了八个小时。
手术室的门,终于开了。
主刀的师兄摘下口罩,一脸疲惫。
“命保住了。”他说,“多处烧伤,吸入性损伤,还有肋骨骨折。不过还好,没有伤到重要脏器。这小子,命真大。”
我腿一软,差点瘫倒在地。
小唐扶住了我。
“墨姐,没事了,没事了。”
江驰被转入了重症监护室。
我隔着玻璃,看着他。
他身上插满了管子,像个支离破碎的布娃娃。
我守在ICU门口,寸步不离。
第三天,他醒了。
他睁开眼,第一眼就看到了我。
他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
我把耳朵凑过去。
“离……婚……我……不同意……”
他的声音,沙哑得像破风箱。
我的眼泪,又掉了下来。
我握住他的手,摇了摇头。
“不离了。”我说,“这辈子都不离了。”
他的眼睛,瞬间亮了。
像黑夜里,被点燃的星辰。
他想笑,却牵动了伤口,疼得龇牙咧嘴。
“老实躺着吧你。”我嗔怪道。
接下来的日子,我向医院请了长假,专心照顾他。
喂饭,擦身,处理伤口。
我做得一丝不苟。
科室的同事都笑我,说我把照顾老公,当成了一项科研项目。
江驰的身体,一天天好起来。
话也多了起来。
他给我讲那五年的事。
讲雪山,讲沙漠,讲丛林。
讲那些牺牲的战友。
讲他在无数个绝望的夜里,是怎么靠着想我,撑过来的。
我静静地听着,时不时地,给他掖好被角。
原来,在我不知道的五年里,他经历了那么多。
而我,却还在为自己的小情小爱,怨恨他。
“林墨,”他拉着我的手,“等我好了,我们去补办一个婚礼,好不好?”
“谁要跟你办婚礼了?”我嘴上嫌弃,心里却甜得像吃了蜜。
“老黄瓜刷绿漆,不嫌丢人。”
“你不就是喜欢我这根老黄瓜吗?”他贫嘴。
我被他逗笑了,伸手捶了他一下,又怕碰到他伤口,赶紧收了回来。
他出院那天,天气很好。
阳光透过树叶,洒下斑驳的光影。
他的队员们都来了,起哄着让他背我。
“去去去,伤员一个,还想逞能。”我把他推开。
他却固执地在我面前蹲下。
“上来。”他说,“五年前,我没能背你走出民政局。今天,我要把你背回家。”
我看着他宽阔的后背,眼眶一热。
我趴了上去。
他稳稳地站了起来,一步一步,朝前走去。
他的背,很温暖,很坚实。
像一座可以为我遮风挡雨的山。
我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,轻声说:“江驰,欢迎回家。”
他脚步一顿,然后,用更坚定的步伐,继续往前走。
“嗯,我回家了。”
五年教会我救人,他回来教会我救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