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俩(我们俩郭顶)(我们俩郭顶简介)
那年我十七,夏天来得像一盆迎头泼下的热水,又闷又烫。
我们家住在城北的老家属院,红砖楼,墙皮掉得像癞子。
我爸在钢厂三车间,每天回家都带一身铁锈味儿,我妈在街道纺织组,手上全是线头和茧子。
我的世界,就是自行车上学路上的尘土,是教室里吱呀作响的电风扇,是篮球砸在篮筐上那一声闷响。
还有陈老师。
陈老师叫陈兰,我们的语文老师,也是班主任。
她不是本地人,听说是从南方省城分配来的大学生,二十三四岁的样子。
她跟我们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。
我们院里的阿姨大妈们,嗓门大,腰身粗,烫着千篇一律的卷花头,穿着的确良的衬衫。
陈老师不是。
她总是穿一条素净的连衣裙,或是白衬衫配长裙,头发黑黑长长地披在肩上,走路很轻,说话也轻。
她看你的时候,眼睛像含着一汪水。
男生们私底下都叫她“仙女”,上她的课,没人敢捣乱。
我成绩中不溜,不好不坏,坐在教室倒数第三排,一个最容易被忽略的角落。
陈老师很少点我名,我也不敢看她。
每次她从我身边走过,带起一阵风,那风里有股淡淡的香味,不是雪花膏,也不是花露水,是一种说不出来的、像书卷又像青草的味道。
我能为那阵风,心跳半天。
出事那天,是个周六。
天跟烧着了似的,知了在窗外声嘶力竭地叫,叫得人心烦。
我妈包了饺子,猪肉白菜馅儿的,非要我给陈老师送一盘过去。
“你这孩子,陈老师对你多好,上次开家长会还夸你脑子灵,就是不用功。多走动走动,有好处。”我妈一边把饺子往搪瓷盘里装,一边絮叨。
我一百个不乐意。
那感觉太奇怪了,像揣着个烫手山芋。
“妈,天这么热,老师肯定歇着了,改天不行吗?”
“就你懒!快去快回,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!”我妈把盘子塞我手里,不容分说。
陈老师住在学校分的单身宿舍,就在我们家属院后面的一排平房里。
那排房子老了,墙角的青苔都有一指厚。
我捏着那个温热的盘子,手心全是汗。
越走近,心跳越快,像揣了个兔子。
我脑子里演练了一百遍。
敲门,陈老师开门,我说“陈老师,我妈让我给您送饺子”,然后她接过去,说“谢谢你啊李明,替我谢谢你妈妈”,然后我转身就跑。
完美。
我走到那扇熟悉的绿色木门前,门上贴着个红色的“福”字,已经晒得发白。
我抬起手,正要敲,却发现门虚掩着,留着一道缝。
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。
我愣住了。
这个点,洗澡?
我们这片儿的平房,没有独立的卫生间,洗澡都是在屋里放个大木盆,烧了热水倒进去。
我的脸“腾”地一下就热了。
走,还是不走?
走了,我妈回去肯定得骂我。
不走,就这么杵着?
我鬼使神差地,把耳朵贴了上去。
水声更清晰了,还夹杂着一点点哼歌的声音,很轻,是陈老师的声音。
我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就在这时,一阵风吹过,那扇虚掩的门,“吱呀”一声,被吹开了一条更大的缝。
我僵住了。
透过那道缝,我看见了。
屋子正中央,放着一个半人高的大木盆,水汽氤氲,像仙境似的。
陈老师就坐在盆里,背对着我。
她的长发用一个夹子挽在头顶,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,像上好的瓷器。
水汽模糊了大部分视线,我只能看见她光洁的后背,肩膀的线条圆润又好看,水珠顺着她的皮肤滑下来,在昏暗的屋里,闪着微光。
我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手里的搪瓷盘子重得像块铁。
我忘了呼吸,忘了心跳,就那么傻傻地看着。
时间好像静止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也许只有几秒钟,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。
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,哼歌的声音停了。
她慢慢地,慢慢地,回过头来。
四目相对。
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,像受惊的小鹿。
那双平时含着水的眼睛里,此刻全是惊慌,然后那惊慌迅速被一层红晕取代,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子根。
我的脸,比她还红,红得发烫,像被火燎过一样。
手里的盘子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饺子滚了一地,沾满了灰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我张着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空气凝固了。
死一样的寂静里,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声。
她猛地把身子往水里缩了缩,双手下意识地抱在胸前,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。
然后,她开口了。
声音又细又颤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恼和嗔怪。
“你还看。”
这三个字像一道雷,劈在我天灵盖上。
我魂飞魄散,猛地转过身,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。
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家的。
我只记得风在耳边呼啸,心跳像打鼓,那句“你还看”在我脑子里无限循环。
那声音,不像批评,不像责骂,倒像……像撒娇。
我一头扎进自己房间,把门反锁,整个人摔在床上,用被子蒙住头。
完了。
全完了。
我这辈子都完了。
我怎么有脸再去见陈老师?
我妈在外面敲门:“李明!你个死孩子,饺子送到了吗?怎么跑得跟鬼撵似的?”
“送……送到了!”我隔着门喊,声音都是抖的。
“那盘子呢?”
“老师……老师留下了!”
我撒了谎。
我不敢说盘子摔了,更不敢说我看到了什么。
那个晚上,我失眠了。
被子里的那片黑暗里,全是陈老师回过头来的样子。
她惊慌的眼神,绯红的脸颊,雪白的脖颈,还有那句带着颤音的“你还看”。
我的身体里像有一团火在烧,烧得我口干舌燥。
十七岁的少年,第一次尝到了欲望和羞耻混杂的滋味。
那是一种抓心挠肝的煎熬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活得像个幽灵。
上学绕着陈老师的宿舍走,看见她远远地过来,我就立刻躲开。
上课的时候,我把头埋得低低的,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去。
我不敢看她,一眼都不敢。
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。
以前我总觉得她的目光是温和的,像春天的风。
现在,那目光像针,扎在我背上,让我坐立难安。
她好像也变了。
上课不再点我的名,经过我座位的时候,脚步也好像快了一些。
我们之间,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。
墙这边是我无尽的懊悔和骚动,墙那边是她我猜不透的心情。
周三的语文课,发上次的考试卷子。
“李明。”
陈老师叫了我的名字。
我的心猛地一抽,像被电了一下。
全班同学的目光都朝我射过来。
我磨磨蹭蹭地站起来,低着头,不敢看她。
“你的作文,离题了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情绪,“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“哦。”我应了一声,感觉自己的声音像蚊子叫。
坐下的时候,同桌用胳膊肘捅了捅我:“行啊你,又被陈老师单独辅导了。”
我没理他,心里乱成一团麻。
办公室。
她要跟我说什么?
是骂我一顿,还是……还是提那天的事?
一节课四十五分钟,我过得像四十五年。
下课铃一响,我感觉自己像要去上刑场。
我磨蹭到最后才离开教室,一步一步挪到办公室门口。
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,正在备课。
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她看起来有点疲惫。
“陈老师。”我站在门口,小声叫她。
她抬起头,看见我,眼神闪躲了一下,随即又恢复了平静。
“进来吧,把门带上。”
我走进去,轻轻关上门。
“咔哒”一声,我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。
“卷子看了吗?”她指了指桌上我的卷子。
“看了。”
“知道为什么离题吗?题目是《我的理想》,你写的是什么?写的是你爸厂里的效益不好,你对未来很迷茫。这是理想吗?这是抱怨。”
她的语气很严肃,和平时一样。
我低着头,抠着手指。
“老师,我……我不知道写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?”她顿了顿,声音放缓了一些,“李明,我知道你家里的情况。但是,越是困难的时候,人越得有希望,有奔头。你是个聪明的孩子,不能这么早就泄了气。”
我没说话。
沉默在小小的办公室里蔓延。
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、好闻的味道。
“那天……”她突然开口,声音很低。
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来了。
“那天的事,是我不对。”她说。
我猛地抬起头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她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,有尴尬,有无奈,还有一点点……歉意?
“我不该不关门。”她别过脸,看着窗外,“你……你别放在心上。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,好吗?”
我的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我以为她会骂我,会鄙视我,会把我当成一个无耻的流氓。
可她却在跟我道歉。
“老师,是我不对!是我……”我急切地想解释。
“行了。”她打断我,重新看向我,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,“我们都忘了它。以后好好学习,别让我失望,就是对我最好的补偿了。行吗?”
“……行。”我点了点头,感觉喉咙里堵得慌。
“回去吧。”
我走出办公室,感觉像做了一场梦。
心里的那块大石头,好像被搬开了一点,但又好像压上了更重的东西。
她说,忘了它。
可我怎么可能忘得了?
那惊鸿一瞥,已经像烙印一样,刻在了我心里。
从那天起,我们之间那堵看不见的墙,好像消失了。
但又建起了一座更奇怪的桥。
她开始真正地“关心”我的学习。
每天的作业,她都会仔细批改,写上长长的评语。
有时候,她会把我叫到办公室,给我讲一道我做错的数学题,或者分析一篇我没读懂的古文。
她讲题的时候很专注,离我很近。
我能看到她脸上细小的绒毛,能闻到她发间的清香。
我的心总是跳得很快,但我努力装作镇定,认真听讲。
我开始拼命学习。
不为我妈的唠叨,不为我爸的叹气,只为她那句“别让我失望”。
我的成绩,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蹿。
从班里三十多名,到二十多名,再到前十。
我爸妈乐开了花,以为我终于懂事了。
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那点不可告人的小心思。
我享受着她的关注,享受着我们之间这种旁人无法窥探的“秘密”。
我们很有默契地,谁也不再提那天的事。
但那件事,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线,把我们俩牵在了一起。
有时候,在办公室里,只有我们两个人,讲完题,会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她会突然问我:“你爸厂里,最近怎么样了?”
“还是老样子,半死不活的。”
“那你以后想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,考个大学,离开这儿吧。”
“嗯,应该出去看看。”她会点点头,眼神飘向远方,好像在想自己的心事。
我觉得,我和她,不仅仅是师生了。
我们更像是两个孤独的灵魂,在这个沉闷的小城里,互相取暖。
她孤独,因为她来自繁华的南方,和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。
我孤独,因为我心里藏着一个秘密,一个关于她的秘密。
这种微妙的关系,让我既甜蜜又恐慌。
我害怕别人看出来,又忍不住想炫耀。
我的同桌,那个叫王浩的胖子,最先发现了端倪。
“哎,李明,我怎么觉得陈老师对你小子不一般啊?”有一次他神秘兮兮地对我说。
“滚蛋,胡说什么。”我心里一惊,嘴上却骂他。
“真的!你看她,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。还有,全班就你享受VIP待遇,天天被叫去开小灶。”
“那是我学习进步了!”
“切,谁信啊。”王浩撇撇嘴,“你小子,是不是给陈老师送礼了?”
我没再理他,但他的话像一根刺,扎在我心里。
是啊,别人会怎么想?
一个老师,无缘无故对一个男生那么好。
流言蜚语,是这个小城里最厉害的武器。
我开始刻意和她保持距离。
下课不再主动去问题,路上遇见也只是低着头喊一声“陈老师好”。
她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变化。
有一次,她在走廊上拦住我。
“李明,你最近怎么了?是不是有什么心事?”
“没有。”我低着头,不敢看她的眼睛。
“作业上好几道题都错了,不该是你犯的错误。”
“我……我最近有点累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有困难就跟老师说。别一个人扛着。”
她的声音很温柔,像羽毛一样拂过我的心。
我差点就忍不住,想把心里的所有挣扎都告诉她。
但我没有。
我只是点了点头,说:“知道了,老师。”
然后飞快地逃走了。
我怕再多待一秒,我就会失控。
我怕我那点肮脏的、见不得光的心思,会被她清澈的眼睛看穿。
我以为,只要我躲着,一切就会回到原点。
但我错了。
命运的齿轮,一旦开始转动,就停不下来了。
转折发生在一个下雨的傍晚。
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,我们踢足球,一个个都成了泥猴。
放学的时候,天突然就黑了,瓢泼大雨从天而降。
我没带伞,只能在教学楼的屋檐下等。
雨越下越大,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。
天色越来越暗,学校里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。
我正发愁怎么回家,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。
是陈兰。
她撑着一把淡蓝色的伞,朝我走了过来。
“还没走?”她问。
“没带伞。”我有点窘迫。
“我送你吧。”
“不……不用了老师,太麻烦您了。”
“麻烦什么,反正我也要回家,顺路。”她说得那么自然,好像我们之间从来没有任何芥蒂。
我没法再拒绝。
我们俩挤在一把小小的伞下。
伞很小,为了不淋湿,我们挨得很近。
我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香味,能感觉到她胳膊传来的温度。
我的心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。
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,像一首急促的鼓点。
我们一路无话,气氛有些尴尬。
快到她宿舍那排平房时,我鼓起勇气开口:“老师,就到这儿吧,前面我自己跑回去就行。”
“雨这么大,跑回去也湿透了。去我那儿坐会儿,等雨小了再走吧。”
我的大脑瞬间当机。
去她那儿?
去那个让我魂牵梦萦又让我恐惧万分的地方?
“不……不了吧……”
“怎么?怕我吃了你?”她忽然笑了,侧过头看我,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晶晶的。
我一下子就没辙了。
我跟着她,像个提线木偶,走进了那扇绿色的木门。
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,一张床,一张书桌,一个衣柜。
和我那天“看到”的场景,一模一样。
只是那个大木盆不见了。
“随便坐。”她把伞收起来,放在门口。
我拘谨地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。
她给我倒了杯热水,白色的搪瓷杯,上面印着一朵小红花。
“喝点热水,暖暖身子。”
“谢谢老师。”
我捧着杯子,手心里全是汗。
屋子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哗哗的雨声。
她坐在床边,我们之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。
我不敢看她,只能盯着手里的杯子。
“李明。”她又开口了,“你是不是在躲着我?”
我的心一紧。
“没有。”我嘴硬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:“我知道,那天的事,让你有压力了。”
我没说话,算是默认了。
“其实……我也有压力。”她低声说,“我一个年轻女老师,住在这里,本来就……人言可畏。”
我抬起头,看到她脸上有一丝落寞。
“老师,对不起。”
“不关你的事。”她摇了摇头,“那天,我看到你,第一反应是害怕,是羞愤。但是后来……你跑了之后,我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。我想,你肯定也吓坏了。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子,看到那样的场面……”
她的脸又红了,但她没有回避我的目光。
“我怕你想歪了,怕你学坏了。所以我把你叫到办公室,想跟你说清楚。可我发现,你比我想象的要……单纯。”
“后来,我看到你开始用功读书,成绩越来越好,我很高兴。我觉得,也许那件坏事,变成了一件好事。它让你有了目标,有了动力。”
“可是,我发现你开始躲着我。我猜,你肯定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,对不对?”
我点了点头。
王浩那张大嘴,已经在班里传开了,说陈老师偏心我,说我们关系不正常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她苦笑了一下,“这个地方太小了,一点风吹草动,就能传得满城风雨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雨幕。
“李明,你是个好孩子。老师不希望你因为这些事,影响了学习,影响了你的前途。”
“你马上就要高三了,这是最关键的一年。答应我,别胡思乱想,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学习上。考出去,考到大城市去,那里天高海阔,没有人会在意这些小事。”
她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,显得有些单薄。
我看着她,心里五味杂陈。
有感动,有心疼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发酵。
“老师,”我站起来,走到她身后,“你呢?”
“我?”她回过头,有些诧异。
“你以后……有什么打算?”
她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。
“我能有什么打算。在这里待几年,熬够了资历,也许能调回老家吧。”
“那你……在这里开心吗?”我问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大胆的问题。
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“不开心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,“这里没有我的朋友,没有我的家人。我每天面对的,除了学生,就是那些……说闲话的邻居。我感觉自己像个孤岛。”
那一刻,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,被狠狠地刺了一下。
我冲动地,伸出手,抓住了她的胳膊。
她的胳膊很细,隔着薄薄的衣料,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。
“老师……”
她猛地抽回手,像被烫到一样。
“李明!你干什么!”她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。
我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,愣在原地。
“你……你先回去吧,雨小了。”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慌乱,指着门口。
我看着她,她的脸涨得通红,眼神里满是戒备和……恐惧?
我明白了。
我越界了。
我的那个动作,打破了我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平衡。
我把她吓坏了。
“对不起……老师,我……”我语无伦次。
“走!”她几乎是吼了出来。
我狼狈地,落荒而逃。
第二次了。
第二次从她面前,落荒而逃。
这一次,比上一次更加不堪。
那晚之后,我们彻底断了联系。
她在学校里见到我,会像没看见一样,径直走过去。
上课的时候,她的目光会刻意避开我所在的角落。
我像一个被她彻底抛弃的人。
心里的那团火,被一盆冰水浇灭了,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无尽的悔恨。
我开始自暴自弃。
上课睡觉,下课打架,和社会上的一些小混混称兄道弟。
我的成绩一落千丈。
我爸气得要拿皮带抽我,我妈天天以泪洗面。
“你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了!你以前不是这样的!是不是陈老师不管你了,你就破罐子破摔了?”我妈哭着问我。
我心里一痛,嘴上却吼道:“你别提她!”
我恨她。
我恨她的绝情,恨她的躲避。
但更多的是恨我自己。
恨我自己的冲动,恨我自己的不自量力。
高三的上学期,就在我浑浑噩噩的打架斗殴中过去了。
期末考试,我考了全班倒数第五。
开家长会那天,我爸没去,我妈去了。
回来的时候,眼睛红红的。
她没骂我,只是把一张纸条拍在桌子上。
“这是陈老师让我给你的。”
我拿起来,是陈兰的字迹,清秀有力。
上面只有一句话:
“下午三点,学校后面的小树林,我等你。”
我的心,死灰复燃。
那天下午,我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。
冬天的树林,光秃秃的,一片萧瑟。
冷风刮在脸上,像刀子一样。
三点整,她准时出现了。
她穿了一件红色的呢绒大衣,在灰败的冬日里,像一团燃烧的火焰。
她瘦了,也憔悴了。
我们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站着,相顾无言。
还是她先开的口。
“为什么要这样?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带着一丝疲惫。
“哪样?”我梗着脖子。
“自暴自弃,毁了自己,很有意思是吗?”
“我乐意,你管得着吗?”我说着最狠的话,心里却在滴血。
她看着我,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悲哀。
“李明,你以为你在报复谁?报复我吗?你错了。你伤害的只有你自己,还有你的父母。”
“我不用你管!”我吼道。
“我不想管!”她的声音也大了起来,眼圈红了,“可是我做不到!我看到你的成绩单,看到你妈哭的样子,我心里难受!”
“你难受什么!你不是巴不得离我远远的吗!”
“是!”她几乎是尖叫着承认,“我是想离你远远的!我害怕!我怕你,更怕我自己!你才十七岁,你什么都不懂!你以为你那天抓住我的手,是喜欢吗?不是!那只是一个青春期男孩的荷尔蒙冲动!你知不知道,你的那个动作,会毁了我,也会毁了你!”
她的眼泪,终于掉了下来。
一颗一颗,砸在枯黄的落叶上。
“我好不容易才从那个鬼地方考出来,我不想再回去!我不想因为一点捕风捉影的流言蜚ě语,就丢了工作,被人戳着脊梁骨骂!你懂不懂!”
她蹲下身子,抱着膝盖,哭得像个孩子。
我呆住了。
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。
她在我心里,一直是优雅的,从容的,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。
可现在,她在我面前,哭得那么无助,那么脆弱。
我心里的那点恨,那点怨,瞬间烟消云散。
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心疼。
我走过去,脱下自己的外套,披在她身上。
她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看着我。
“老师,”我蹲下来,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对不起。”
“我知道错了。”
“我不该那么冲动,不该给你添麻烦。”
“你别哭了。”
我手足无措地,想给她擦眼泪,手伸到一半,又缩了回来。
她看着我,忽然“噗嗤”一声笑了,眼泪还挂在脸上。
“傻样。”
那一天,我们在小树林里,聊了很久。
她跟我说起她的家,她的大学生活,她对未来的憧憬和迷茫。
我跟她说起我爸的工厂,我妈的辛劳,我说起我对这个小城的厌倦。
我们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。
天快黑的时候,她站起来。
“李明,答应我,回去好好学习。为了你自己,也……为了我。别让我觉得,我看错了人。”
“嗯。”我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,”她顿了顿,脸上飞起一抹红霞,“以后不准再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,不准再打架。”
“知道了,陈管家婆。”我学着她的口气。
她又被我逗笑了。
那是我最后一次,和她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话。
高三下学期,我像换了个人。
我把所有跟学习无关的东西都扔了,一头扎进书山题海。
我没日没夜地做题,背书。
困了就用冷水洗把脸,饿了就啃个干馒头。
我再也没有去找过她,她也没有再找过我。
我们像两条平行线,各自在自己的轨道上,朝着同一个方向努力。
我偶尔会在学校里碰到她,我们只是远远地点点头,然后擦肩而过。
但我知道,她在看着我。
她的目光,是我全部的动力。
高考结束那天,我走出考场,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。
我在校门口站了很久,希望能看到她。
但我没有。
估分,报志愿。
我报了离家很远的一所南方大学。
就是她毕业的那所大学。
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,我爸喝多了,抱着我哭了。
我妈一边笑一边抹眼泪。
我去学校拿档案,在走廊上,碰到了她。
她还是穿着那条素净的连衣裙。
“陈老师。”
“李明。”
我们相视一笑。
“考得不错。”她说。
“还行。”我挠了挠头。
“要去……那儿了?”
“嗯。”
又是沉默。
“老师,”我鼓起勇气,“我能……请你吃顿饭吗?就当是谢师宴。”
她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我们约在城里唯一一家像样点的西餐厅。
那是我第一次吃西餐,刀叉都拿不稳,闹了不少笑话。
她一直在笑,很开心的样子。
我们聊了很多,聊大学生活,聊未来。
谁都没有再提过去。
吃完饭,我送她回家。
还是那条路,还是那扇绿色的木门。
到了门口,她停下脚步。
“李明,”她看着我,眼睛在路灯下闪闪发光,“你长大了。”
“老师,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……没有放弃我。”
她笑了,摇了摇头。
“是你自己没有放弃自己。”
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包装得很精致的盒子,递给我。
“送你的毕业礼物。”
我接过来,打开。
是一支派克钢笔。
“到了大学,好好学习,好好……谈个恋爱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,脸微微有些红。
我的心,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
“老师,你……”
“我下学期,可能就要调走了。”她打断我,语气很平静。
“回……回老家吗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太好了!”我由衷地为她高兴。
“是啊,”她笑了笑,“终于可以回家了。”
“那我们以后……还能再见吗?”我问。
她沉默了。
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有缘的话。”她轻声说。
然后,她踮起脚,在我脸上,轻轻地亲了一下。
像羽毛一样,一触即分。
我整个人都石化了。
“再见,李明。”
她说完,转身,开门,进屋。
“咔哒”一声,门关上了。
我站在门口,摸着被她亲过的地方,那里像有一团火在烧。
很久很久,我才回过神来。
我知道,我们之间,彻底结束了。
或者说,从来就没有开始过。
那只是一个少年兵荒马乱的青春里,一场盛大而隐秘的暗恋。
那是一个孤独的女老师,在异乡的寂寞岁月里,一次无意间的温柔。
我们都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个秘密,直到它开出了一朵小小的、注定要凋零的花。
后来,我去了南方。
大学四年,我没再见过她,也没有她的任何消息。
我给她写过信,寄到我们高中,但都石沉大海。
我谈了恋爱,一个和我一样来自北方的女孩,性格爽朗,像个小太阳。
我们毕业后,留在了那个城市。
我进了一家外企,从底层做起,每天忙得像个陀螺。
我结婚了,生子了。
生活被工作、房贷、孩子的奶粉钱填满。
我成了我曾经最不想成为的那种,面目模糊的中年人。
那个叫李明的少年,连同那段往事,被我一起锁进了记忆的深处。
我以为,我再也不会想起她了。
直到十几年后的一次同学聚会。
我因为出差,顺道回了一趟老家。
当年的同学,如今都已是人到中年,大腹便便。
大家聚在一起,喝酒,吹牛,回忆当年。
王浩,那个当年的胖子,现在更胖了,成了个小老板。
他喝得满脸通红,搂着我的肩膀。
“李明,你小子可以啊!当年咱们班就你最有出息,混到大上海去了!”
“什么上海,就一普通打工的。”我笑着说。
“哎,对了,”王浩忽然压低声音,“你还记得陈兰老师吗?”
我的心,咯噔一下。
“记得啊,怎么了?”我装作若无其事地问。
“唉,可惜了。”王浩叹了口气。
“可惜什么?”
“你走的那年,她也走了。你知道她为什么走的吗?”
“不是……调回老家了吗?”
“调个屁!”王浩啐了一口,“是被人举报了,说她……说她师德败坏,跟学生搞不正当关系。”
我的大脑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“跟谁?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。
王浩看了我一眼,眼神很复杂。
“还能有谁。就你小子呗。”
“当年你成绩突然那么好,她又天天给你开小灶,后来你俩不是还经常在小树林里见面吗?被人看见了,告到校长那里去了。”
“学校找她谈话,让她写检查。她脾气也犟,什么都不肯说,一气之下就辞职了。”
“她走的时候,谁都没告诉。后来我们才知道,她根本没回老装家。她爸妈都是普通工人,早就下岗了,家里还有一个生病的弟弟,全靠她一个人的工资。她哪有脸回去。”
王浩后面的话,我一个字都听不见了。
我的耳朵里,全是轰鸣声。
原来是这样。
原来,她不是调走了。
她是……被我逼走的。
我以为我考上大学,是对她最好的报答。
却不知道,我亲手把她推下了深渊。
她说的那些话,她为我做的一切,在我这里是救赎,在她那里,却成了罪证。
她一个人,扛下了所有的流言蜚语,所有的脏水。
她走的时候,还笑着送我钢笔,祝我前程似锦。
她亲我那一下,不是告别,是诀别。
那一刻,我心如刀绞。
我像个傻子一样,冲出酒店,在深夜无人的大街上狂奔。
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。
我欠她一句对不起。
一句迟到了十几年的,对不起。
聚会结束后,我开始疯狂地打听她的下落。
我找了所有能联系上的同学,老师。
都没有她的消息。
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。
我回到我们当年住的那个家属院。
红砖楼还在,但更破败了。
她住过的那排平房,已经拆了,变成了一片荒草地。
我站在那片荒草地前,站了很久很久。
仿佛还能看到那个夏日的午后,水汽氤氲。
仿佛还能听到那句带着颤音的“你还看”。
我的人生,在那一刻转了弯。
而她的人生,也在那一刻,被我撞得粉碎。
又过了几年,我因为工作调动,去了另一个城市。
生活依旧忙碌,琐碎。
我很少再回老家。
关于陈兰,成了一个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,一个午夜梦回时会隐隐作痛的伤疤。
直到有一天,我带着我女儿去上小提琴课。
在琴行的大厅里,我等得无聊,随手拿起一本宣传册。
翻开,一张熟悉的侧脸,撞进我的视线。
照片上,一个中年女人,正微笑着,手把手地教一个孩子拉琴。
她剪了短发,眼角有了细纹,身材也有些发福。
但那温婉的气质,那熟悉的眉眼,错不了。
是她。
是陈兰。
宣传册上写着她的名字:陈兰,本琴行金牌教师,毕业于XX师范大学音乐系。
我拿着宣传册的手,都在发抖。
我找到琴行的负责人,要到了她的电话。
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拨通那个号码的。
电话响了很久,才被接起。
“喂,您好。”
还是那个声音,只是比记忆里多了一丝沙哑和沧桑。
我的喉咙像被堵住了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喂?请问您是哪位?不说话我挂了。”
“陈……老师。”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嘶哑得不像话。
电话那头,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久到我以为她已经挂了。
“……李明?”
她还记得我。
我的眼泪,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我们约在琴行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见面。
我提前到了,坐在靠窗的位置,心跳得像二十多年前那个去送饺子的下午。
她推门进来的时候,我一眼就认出了她。
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,头发随意地挽着,素面朝天。
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,却也沉淀出一种从容和恬静。
她看到我,愣了一下,随即微笑着走了过来。
“胖了。”她在我对面坐下,说的第一句话。
“老师,你也是。”我笑着说,眼眶却红了。
我们聊了很多。
聊这些年的经历。
她当年辞职后,没有回老家,一个人去了深圳。
在电子厂打过工,在餐厅端过盘子,吃了很多苦。
后来,她用攒下的钱,重新学了小提琴,考了教师资格证,成了一名小提琴老师。
她结了婚,又离了,没有孩子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她说起这些的时候,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别人的故事。
“老师,”我看着她,终于问出了那句压在心里二十多年的话,“当年……对不起。”
她端起咖啡,喝了一口,没有看我。
“都过去了,还提它干什么。”
“不,过不去。”我说,“如果不是我,你不会……”
“跟你没关系。”她打断我,看着我的眼睛,很认真地说,“就算没有你,也会有别人。我的性格,不适合待在那个地方。离开,是早晚的事。”
“李明,你不用自责。你现在过得很好,家庭美满,事业有成。我为你高兴。”
“那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。”她说,“是你自己争气。”
咖啡馆里放着舒缓的音乐。
窗外的阳光,暖暖地照进来。
我们像两个失散多年的老友,平静地叙着旧。
只是,我们心里都清楚,有些东西,永远地改变了。
临走的时候,我把一张银行卡推到她面前。
“老师,这个你拿着。”
她看了一眼,推了回来。
“我不需要。”
“不是,这是我……”
“李明,”她看着我,笑了,“你觉得,我们之间的情分,能用钱来衡量吗?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能来看我,我很高兴。真的。”
“以后……别再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们都有各自的生活了。没必要再互相打扰。”她站起来,“我女儿还在等我,我先走了。”
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,米色的风衣,在人群中渐行渐远。
我没有再追上去。
我知道,这是我们之间,最好的结局。
有些遇见,从一开始就注定是错的。
有些心动,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劫难。
我们都在这场劫难里,受了伤,也长了见识。
我回到车里,我太太打来电话。
“老公,你那边完事了吗?晚上回家吃饭吗?”
“回。”我说。
发动车子,汇入拥挤的车流。
后视镜里,那家咖啡馆越来越小。
我的青春,连同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女老师,那个闷热的、充满了水汽的夏日午后,一起,被永远地甩在了身后。